第27章(2/4)
她垂了垂眼,目光涣散地停滞在地板上。
一年前那股无助的恐慌,又一次席卷上了心头。
她刚得到不久的梦幻的泡泡就被这么无情地戳破了。
她再次被遗弃了。
在她以为幸福终于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虚妄的幸福却高高在上地笑着嘲讽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泡沫。
是虚假的,是谎言。
并没有谁会偏爱她。
她始终不是谁的首选。
她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次选,是不重要的小孩。
所以,当警察阿姨轻声问她,父母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时,她即便一清二楚,却也始终保持着沉默。
还能再回去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可是即使回去了,也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的,对不对。
毕竟哪怕过去了一年,爸爸妈妈想抛弃她的心,依然没有改变。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割舍:“我不知道。”
她攥着肩上空无一物的背包带。
一如攥紧自己的手,来来去去,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没关系,没关系的,她还有自己。
至少,她可以确信,她不会被自己放弃。
-
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一年里,她养成了许多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习惯。
比如,仅凭别人望过来的一个眼神,她就能判断得出对方对她,是喜欢还是讨厌。
比如,她知道讨好的行为偶尔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可那是最浅显的方式,她可以利用它,却不能完全依赖它。
比如,她会很期待每个月的月中与月末的到来,因为那意味着,她有机会吃到她以前从没吃过的,可在福利院吃了一次之后就爱上的虾仁了。
比如,为了避免自己的东西被别的小孩拿错或是夺走,她开始在那些物品上刻上她的专属标记【zz】,衣服的袖口内侧要绣上字母,去到新家后获得的毛绒玩偶的胸口也要绣上。
因为当她后来站在专属于她一人的漂亮公主房里,抱着大大的毛绒玩偶时,总是会很不争气地想起曾经令她非常厌恶的一幕。
奶奶曾给她买过一个表情怪异,针脚都不齐整的瑕疵玩偶,那是她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玩具,即使很不完美,但她视若珍宝。
只可惜没过多久,那个玩偶就被拥有许多玩具的弟弟看上了,他霸道又蛮横地上前抢夺属于她的玩具,不管不顾地哭闹着。
虽然他并没有表露出有多喜欢她的玩偶,可他就是要抢。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弟弟只是喜欢抢她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好还是坏,他都坏心眼地要抢走。
她争不过弟弟,急得快要哭了,无助地想要寻求帮助,可等来的只有爸爸的那句劈头盖脸的数落:“抢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要让着弟弟,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总是欺负弟弟?!”
小女孩动了动嘴唇,想说,我没有,我没有欺负弟弟。
可是他们不会相信的。
不仅不会相信,甚至还将她偷攒的零花钱全都夺走,给那个坏心眼的家伙买玩具和零食。
存钱罐被大力砸破,里面无数个她攒了许久的硬币顿时冲破束缚,轱辘轱辘地在房间里到处滚动着。
模糊的视野中,一枚硬币缓缓滚到弟弟脚边,她看见弟弟踩住了那枚硬币,然后洋洋得意地对她吐了吐舌头,像在炫耀。
刺眼又恶劣。
那时的她只觉得委屈,可在福利院待了几个月后,那些低落的情绪全都转变成了后悔。
她该更早一点的,在来到福利院之前,就该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刻上标记。
就刻「拿了我东西的人永远断子绝孙」。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晃而过。
她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在福利院生活下去,直到成年,直到她能独立赚钱为止。
可离开福利院的日子,远比她想象得要早很多很多。
那天,院里所有的小孩都很兴奋,因为他们终于等到了每一年中最期待的那一天。
她之前曾听其他人提起过,京市那家赫赫有名的豪门,邬家的现任掌权人邬崇屹,每年都会来福利院做一些慈善活动。
虽然邬家从来没有领养小孩的计划,但每年的这一天,福利院都会收到非常多昂贵的馈赠品,所以那群孩子才会如此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她开心地跟在申领礼物的队伍后面,看着眼前的小孩一个一个地领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她期待地等候着,只是,等来的却不是与其他小孩相同的礼物,而是被院长喊进办公室的秘密谈话。
狭小的办公室里,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正装,背光而立,她看不清邬崇屹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询问声,低沉有力:“想离开这里吗?”
小女孩仰着脸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院长适时在她面前蹲下身,轻声向她解释:“邬先生和邬太太都很喜欢你,想要领养你,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家吗?”
……领养。
不是说邬家没有领养小孩的计划吗。
虽然五岁的她不明白,对方这样的豪门想要收养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她点头同意了,她以后至少不用再害怕自己的东西会时刻被别人抢走,她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衣食无忧地长大。
只要同意就可以了。
只要同意,她甚至都不用交出任何等价的东西,因为她没有,对方应该也不会要求她必须付出什么。
她是完全的受益者。
于是,在欲望的驱使下,她轻点了点头。
她需要优渥的生活。
领养的手续办得很快,她在福利院里生活的痕迹,也被一并抹得干干净净。
坐在驶离福利院的豪车里,她听着前排的特助向她介绍邬家的家庭成员和家里的情况。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她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她知道,她需要去讨好他们,毕竟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新家长久地生活下去。
邬崇屹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了特助的话:“你之前叫什么名字,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在问她。
“没有名字。”她低垂着眼睫,养父眼神中的威严让她不敢抬眸看他,只敢嗫喏着回答他,“生日……我不知道。”
本来就该舍弃的,关于以前的种种。
话落,她居然听见养父轻笑了一声。
她不明白那笑声中的含义,于是好奇又飞速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确认那声笑里不含有任何轻蔑的嘲讽时,她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看来她取悦了他。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又听见他说:“你就叫邬芮。”
养父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感觉还不错。
“生日就定在今天吧。”他淡漠的目光落在中控台的可爱小摆件上,停留了一秒后,又即刻收回,“代表新生,怎么样?”
“好。”
新生。
她喜欢这个词。
在3月5日,惊蛰这一天,她迎来了新生。
当车子即将抵达邬家时,养父又嘱咐了她一些事。
不可以告诉包括养母和姐姐在内的所有人,关于她的过往,她的来历,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她从此以后只有一个身份,是邬家的小女儿,邬芮。
邬家的家庭成员很简单,和特助向她介绍的一样,除了养父邬崇屹之外,她还有养母和一个姐姐。
“记住了吗?”除了方才那一声很轻的笑声之外,她没再见到养父露出任何笑容,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有压迫感。
“记住了。”
他应该是觉得,她的过往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很丢邬家的脸吧,不过那些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聊的东西,更何况,它们早就被她舍弃了。
在邬家,邬芮最先见到的是姐姐,温柔漂亮的姐姐比她大九岁。
她笑着向姐姐打招呼,并主动告知自己的新名字。
可没想到,在听见她的姓名后,原本眼底只有一丝诧异的姐姐,却倏然流露出了更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就收拾好了多余的情绪,神态冷淡地应了她一声,随即离开了。
邬芮怔在原地,姐姐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她顿感无措。
难道……姐姐不喜欢她吗?
也是,突然多了个妹妹,一般人确实会难以接受吧。
但是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她总会让姐姐喜欢上她的,毕竟她最擅长利用讨好的姿态,来获得想要的东西了。
不管是物品,还是人际关系,她都能得到。
她一定会在这个家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