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线/疑心症

第27章


    第27章
    邬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没成为邬芮。
    梦里,她是一个遗失了自己姓名的小女孩。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只记得……
    那天晚上,因为口渴,她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算去厨房喝杯水。
    路过父母房间时,未闭合的房门缝隙中,幽幽地投出一束暖光。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悄悄地往里瞧了一眼。
    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两岁的弟弟睡在父母中间。
    母亲一边和父亲小声地说着话,一边轻拍着弟弟的胸口,哄着他入睡。
    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也无暇顾及。
    她只注意到,放在弟弟胸前的那只手,拍打的动作很轻柔,没有用上工具,也没有配合怒骂,有的只是时不时哼出的哄睡歌谣。
    温暖,平静,且动听。
    女孩轻抿了下嘴唇,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她也……好想要。
    想要躺在中间的那个人是她,想要听着儿歌入睡的人是她,想要更多更多……
    思绪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贪心了。
    那么,只要一晚可以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只可惜,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因为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拥有这样的一晚。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沮丧地垂下眼,转身时,瞄到了自己的影子。
    没关系,没有也可以。
    她还有影子陪着,它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次日中午,照例哄睡完弟弟,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刚想走出房间时,妈妈端了杯牛奶进来。
    “弟弟睡着了。”她放轻声音提醒。
    喝牛奶的人已经午睡了,妈妈来晚了。
    可妈妈却把牛奶递给了她:“给你喝的。”
    真的吗?!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上扬着,瞳仁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下一秒,像是生怕妈妈会反悔一样,她赶忙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牛奶,砸吧着嘴说:“谢谢妈妈。”
    或许是牛奶的功劳,又或许是妈妈给予她的奖励起了作用。
    她从未像这次午觉一样,睡得如此沉,如此香甜过。
    那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大巴候车厅的座位上,周围人声吵嚷,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皆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
    她神色怔怔地环顾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皮鞋,陌生的裙子,陌生的行李箱……
    到处都是陌生的事物,就是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呼吸无意识地屏住,心底倏然腾起一阵慌乱。
    她膝盖发软地跳下座位,在小小的候车厅内来来回回地寻找着。
    不是的,不可能。
    她一遍遍地否认,否认心中那个荒唐的想法。
    妈妈中午才刚给她端来一杯牛奶,弟弟都没喝呢,就让她先喝了。
    所以,怎么可能!
    一定是不小心的,一定是忘记了。
    不许乱想,她这么命令自己。
    可是,视线却毫无征兆地被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
    她吞咽了几次,想咽下喉间那股难以忍受的哽塞感。
    然而,她根本做不到,一切都是徒劳。
    异物感越来越明显了,难受得她直发颤。
    不过还好,还好……
    这个离家十公里的小镇,她之前来过一次,隐约还记得回去的路。
    于是,从天亮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奔跑连着快步走,她终于回到了家。
    室外的热意早已将她脸上的泪水蒸发得透彻了,可在进门前,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抹了抹脸颊,确保脸上没有明显的泪痕时,才推开家门。
    暖色的灯光下,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厨房包饺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喜气洋洋的。
    这样热闹的氛围,她只在过年时见过。
    四岁的小女孩本就不高,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缩在门缝里的个子就愈加显小了。
    但即便这样,厨房里的人,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口这边的动静,随即笑意僵在了唇边。
    沉默在狭小的房子里蔓延开。
    一秒,两秒……几秒过后,厨房里重新传来了声音。
    “航航要吃几个饺子呀?”妈妈笑着问弟弟。
    弟弟伸直手指,嘴上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五……五个!”
    “好!老公你呢?”
    门口的她低头盯着脚上磨损严重的鞋,无措地抿了抿唇。
    没关系。
    妈妈只是忘了而已,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在心里选择原谅,即便那个将她遗忘在十公里之外的人,并没有对她产生丝毫的悔意与歉意。
    那也没关系。
    她此刻不是已经完好地站在家里了吗。
    所以,她可以选择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他们一样。
    没关系的。
    好像确实没关系,毕竟自那之后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几乎没发生什么变化。
    只除了,她突然变得脆弱的睡眠。
    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时,屋外的奶奶摸索着走进房内:“怎么了?我们眠眠又做噩梦了吗?”
    她深深地呼吸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没有呢,没做噩梦。”
    奶奶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她甚至开始后悔,不该用学期末考到第一名的成绩作为条件,向妈妈换取来奶奶这里住一周的奖励。
    她让奶奶操心了。
    “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总是睡不踏实。”奶奶还是很担忧。
    可她依然否认,来这里住一周,已经很打扰老人家了,她不能再自私地让奶奶替她担心了。
    沉默片刻,奶奶将她抱进怀里:“没事就好,我的乖孙女只要开开心心的,一直好眠就行。”
    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嗯。”
    可惜,那么疼爱她的奶奶,在来年春天时,因为一场意外走得悄无声息且突然。
    自那以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爸爸妈妈对她,也渐渐地和对弟弟一样好了。
    弟弟碗里有的食物,她也会有。
    弟弟穿的新衣服,她也有,虽然是邻居家的姐姐穿不了的衣服,但对她来说也是新的,她很满足了。
    甚至在她五岁生日那天,妈妈破天荒地带她去了一个要坐好久车才能到的城市,还领着她在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高楼大厦里吃饭,买衣服。
    那一天,她高兴得忘乎所以。
    因为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妈妈只带了她过来,并没有带弟弟。
    老天爷第一次站在了她这一边。
    有所偏向的爱,也第一次向她倾斜而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偏爱的。
    小小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膨胀,得到了满足,像一个梦幻的泡泡,将她全身心地包裹住,让她忘记了从前的不平等,也让她兴奋到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戒备。
    “妈妈!好看吗?”她穿着新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下意识看向原本坐在沙发里的女人,可那里……空无一人。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匆忙环顾四周,却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嘈杂的人声在耳畔嗡嗡作响。
    商场里的冷光照得她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