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雨(骨科)

18.今年


    今年过年似乎和往常的年不太一样,但具体是什么,陈西荔说不出来  。
    十六岁的陈墟青,个子拔高了很多,看起来至少有一米八。
    臂膀坚实可靠,从背后看去能见肩胛骨撑开的弧度,宽肩窄腰,劲瘦而有力。
    他背对着她,在桌边剁排骨和白切鸡,刀锋利落抬起,手腕发力,狠狠剁落,破骨带肉发出沉闷声响,他腕力极稳,几乎没有碎渣飞向一旁烧火的她。
    陈西荔是个手控,因为自己的指节白嫩骨骼清脆,也喜欢欣赏纤长而好看的手指。
    他手掌宽而指骨冷硬,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起。
    于是,她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发呆,直到一个声音猛地把她的神思拉回。
    “姐,你盯着我的手看好久了。”
    陈西荔心跳停了半拍,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到火星跳跃的炊火灶里:“我看你砍骨头的技术,下一次我来。”
    陈墟青无声地笑,显然心情很好:“不用,我力气大。”
    “姐,你知不知道王志杰谈恋爱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你赶紧学习,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得出来打工了。”陈西荔眉头一跳,带着威胁的语气,掩盖慌乱。
    他侧着头来看她:“我可以出去打工给你挣大学学费。”
    肯定句,他神色认真,眼神如鹰一般捕捉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陈西荔心跳更快:“你又胡说,我的学费还不用你去挣。”
    她从厨房出去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蝉鸣聒噪的六月底,中考期间,全市的高中都会放假。
    自打后半学期来,毕业班的学生都得晚上留下来上晚自习,这两天陈奶奶都让陈西荔送晚饭给他。
    陈西荔看他安安静静地吃饭,他似乎没有被周围渲染的紧张气氛所影响,只是那双黑黢黢的眸,一如既往地像溶洞底部常年长远流淌的暗河。
    看向她时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别紧张,就当平时的考试。”陈西荔干巴巴地说了句。
    陈墟青在喝她亲自煮的鸡汤,慢吞吞开口:“我没紧张。”
    他把碗放下,定定看着她:“姐,你当时中考考了我们县里前十,还记得吗?”
    “啊,嗯。”
    “那你能不能抱抱我,给我一点运气。”
    虽然他知道她不是靠运气,而是完全发挥实力考的。
    “他们说,欧气会传递的。”
    陈西荔咽了咽喉咙,眼睫垂落,分不清他是真想运气,还是真想拥抱。
    拥抱他吧,没关系的,姐姐拥抱弟弟是很正常的,何况只是一个拥抱。
    “好。”
    她站起来,轻轻抱住他。他看起来瘦,实际上并不,少年薄肌贲发,身量也比同龄人更高,她发觉自己的头只能到他的耳朵。
    他张开双臂如同翅翼收拢一般把她围住,暗暗用了点力,体温传递,布料相贴,他闭着眼,微微低头在她脖颈间吸气。
    吸入时她感到清凉,而喷薄出的气息灼热,让她耳根慢慢染上薄红。
    两个人的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淡淡洗衣粉和沐浴露的气息。
    她身上还有一丝冷香,如同草木浸染,根生的山茶。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多久,最多五秒,陈西荔放开他,而陈墟青也识趣地退出。
    他手臂还有余下的触感,沾染她的温度。
    “那你后天考试加油。”陈西荔假装自然,手却把一丝头发撩到耳后,这是她紧张时的动作。
    “嗯。借你好运,姐。”陈墟青低头把桌上的餐具收好妥当,整齐地装进保温袋里,才递给她。
    “晚上你不用来接我,路上黑不安全,我跟王志杰他们几个回去就行。”
    “好。”
    陈墟青第一天考试很顺利,考之前他又从她这拥抱,“借”了一些运气,还说“发挥的不错,明天还要再借”。
    考试要考三天,考七科,第二天考物理和道法历史,陈墟青却突然生病发烧了。
    虽然身体不舒服,脑袋晕乎乎,不过他吃了药,坚持着考完了两场。
    下午考完,陈西荔在校门口接他回家。
    “怎么突然发烧了?昨晚洗了冷水澡?”陈西荔神色焦灼,带他去诊所又拿了一副药,才回去。
    陈墟青没说话,一直把自己身上的重量压在她脊弯上。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经常生病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姐姐会用额头贴着他的,替他量体温,还会在晚上陪他一起睡觉。
    他喜欢在姐姐怀里,听她编故事。话永远都说不完,时间也仿佛过得很慢。
    他最依赖姐姐的那些年,甚至想,要是他的病一直不好该多好,姐姐就不用去学校,不用跟他分开,一直在家里陪他。
    如今姐姐也在一旁照顾他,用手贴他的额头,给他端来温水。
    陈西荔甚至还买糖果哄他吃药。
    真把他当小孩看啊。
    陈墟青虽然脑袋昏沉,嘴角淡淡的弧度却没下去过。
    第二天陈西荔送他继续来考试,他退烧了,精神状态还不错,临进考场之前,校门口围了许多接送的家长,陈墟青又要“借”运气,于是他们在人海汹涌里拥抱。
    她感觉他在用力抱她,她本能地想要退开一些,他却轻轻在她耳边说:“姐,让我靠一会,我觉得还是有点头晕。”
    陈西荔信了,语气关切:“那你考试能行吗?”
    他鼻音有点重,嗯了一声:“可以。”
    考试最终顺利结束。
    升学考成绩要等一个多月,成绩公布这天,爷爷奶奶都很紧张,一边忙活,一边让陈西荔守在手机旁,等十点半的成绩公布。
    爷爷奶奶着急,但当事人却仿佛没把这事放心上,他还在那优哉游哉地烧火。
    终于到了十点半,陈西荔查分数时,心脏砰砰地跳,手指有点发抖,甚至比查自己的分数都紧张。
    网站登上了,陈墟青考了一个A+,两个个A,三个B+,成绩中规中矩,总分算起来应该能上县里一个还可以的公办高中。
    要是能在高中能好好学,考个本科还是没问题的。
    爷爷和奶奶很高兴,就等两天后填志愿报学校,去悦城实验中学。
    陈墟青没多大的反应,他知道自己只能去县里的高中,所以最后几个月突击知识点,临时抱佛脚,要不是考试第二天生病发烧,有两科没发挥好,不然他还能考得更好一点。
    陈西荔觉得弟弟考得还是不错的,很高兴,眉眼弯弯,问他:“墟青,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陈墟青抬眼,盯着她粉润的嘴唇看了一秒,然后把视线挪开:“我没想好,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如果姐能做到,我肯定会帮你实现。”
    当然,姐,我的愿望你一定能做到。
    他想要什么,不已经很明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