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白昼的时间持续缩短，晚自习上到六点钟，已然能窥到天边的晚霞。
姚嫣对镜涂唇膏，浓烈到化不开的黄昏烧进她的镜中，又跃动着折射到林之荔的桌角。
晚风送爽，林之荔伸手覆在夕阳的粼粼波光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叶橙的脸，时刻保持着恬淡的微笑。
她侧头看去。
叶橙是这学期从临市转来的。
高三转学不多见，据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缘故，小时候在这里上幼儿园，后来跟随家人去了外地，现在又回来。
十二中高三年级教学组对叶橙之前的成绩做了全方位评估，一致欢迎她的加入。
尤其是年级主任，在会上听到副校长透露以叶橙同学的综合测评结果来看，她很大程度会提升我校高考一本升学率后满面春风，对自己未来的升迁之路信心十足。
叶橙的个性不争不抢，是个安安静静的人，她的沉静和许钧时如出一辙，考试成绩也竞相追逐，在年级排名大榜上，他们的分数总是咬得很紧，两道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形影不离。
一男一女，两位学习委员同进同出，日渐亲密的关系让林之荔没来由地吃味，却又不晓得其中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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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似乎对这次期中考格外重视，每个科目每道题恨不能掰开了揉碎了地讲，讲完还要延伸到别的知识点，进度奇慢。
更残忍的是，每道题谁对了谁错了也要查个明白，做错的同学站起来，清算人数。
点名提问在考场上为什么这么选这么写，烦人得很。
一上午的课上下来饥肠辘辘，更别提还要跑到食堂去大排长龙，只为抢到完全尝不出香味只能尝得出咸淡的大锅饭。
中午十二点，第五节课已经拖了十分钟堂，姚嫣把手放在位洞里摸索，窸窸窣窣地找零食。
林之荔听课听得恶心，胃也空了，整个人又饿又晕，使劲儿锤着头。
等到讲台上主宰着他们命运的教师终于肯作罢，学生们拍案而起，以“大楚兴，陈胜王”的架势冲出教室奔向食堂。
林之荔看了眼屋里的人都走光之后，坐在座位上用手机点外卖，她拉住刚准备起身的姚嫣，说：“吃披萨吧，我请。”
姚嫣听到美食眼睛都冒光，麻溜就坐下了：“那我请奶茶！你喝什么？”
“嗯……”
林之荔刚要回答，就听后桌哐当一声。
她皱眉回头，程过一脸奸臣样眯着眼笑道：“好哇你们，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我说怎么不动窝呢，原来是要偷偷吃小灶。”
他双手作揖：“加我一个，我也喝奶茶。”
“哪儿都有你。”姚嫣瞥他一眼，下单了三杯不同口味的，“老规矩，等会儿外卖到了你去取。”
要程过去拿外卖也不是没有原因，他人鸡贼，鬼主意多，怎么躲老师、跟教职工打马虎眼是他的专业领域，把事儿交过去，放心又满意。
午休时间，高三六班空荡的教室里，三个人有吃有喝，说说笑笑。
程过一口气干了半份鸡米花，扯过他的椅子掉转个方向跨坐上去，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么，学校附近有露阴癖。”
“啊！”姚嫣大大地吸了口气，“我听班长说了。”
林之荔把意式肉酱披萨撕下一块捧在手心，专注地听他们讲话，听到这里，她举手：“我怎么没听说？”
“就是前天晚上，不是八点才放学吗，班长说她就看到了，黑乎乎的，风衣里面什么都不穿，可吓人了。”
姚嫣解释完，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的大理石台问他们：“你们说，我是不是要叫我妈来接我回家啊。”
程过赞同点头：“我觉得有必要，你们女生还是得小心点儿。”
他这人一向不太正经，很少如此正色，姚嫣听了更害怕了，赶紧给她妈发短信。
林之荔不怎么在意，她五年级就敢独自一人在凌晨看贞子，也从不担心看完录像带七天后会不会打来电话。
何况程过这人说话最喜欢添油加醋，去午夜拍案惊奇频道读有声小说这个工作肯定适合他。
倒是另一件事一直在她心里转来转去，没着没落，她探身向前，在程过面前挥挥手：“有个事想咨询你。”
“请讲。”
程过拍拍手，抖掉食物残渣。
“你觉得，”林之荔思忖着措辞，“如果特别在乎一个人，就是只要他出现在你面前，你总是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是为什么呢？”
程过“哈”一声：“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跟你讲我这么多年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他端正坐姿，摆出郑重的架势，眼皮微掀使劲朝上看，看得都眼冒金星了才豁然睁开。
手指头点过三旬，程过精准拿捏说道：“过分在乎某个人，不是有仇，就是有爱。”
这几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林之荔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眼前无端出现许钧时的脸。
她和他，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还能互帮互助，怎么也算不上有仇吧。
那么剩下的那个仅有选项，无论听起来多么驴唇不对马嘴，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可是，这可能吗？
“你们在说什么？”
叶橙和许钧时一同从教室后门进来，女孩子轻声问。
程过又把他们刚才讨论的话题复述一遍，刚要涉及有仇还是有爱那个问题就被林之荔猛地打断了。
还好前面的内容足够令人忽略她突兀的动作和语气。
叶橙闻言，脸上露出惊讶和畏惧的神色：“听起来好可怕。”
“要么叫许钧时送你吧。”
程过是多有眼力见儿的人，他早看出来许钧时和叶橙走得近，少男少女之间性情相投，就是层窗户纸的事。
叶橙显然把这句话听进去了，面上由白转红，不着痕迹地望了望身侧的许钧时。
许钧时的目光在程过脸上一触就走，程过冲他挤眉弄眼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懒得搭理，许钧时把手里的会考复习手册塞进后墙贴有自己名字的格子间里，自然地接过林之荔递过来的奶茶。
她把珍珠和芋圆都吃了，剩下三分之二，喝不了，等着他。
许钧时没换吸管，还是用的林之荔那支，叶橙瞧见了，小声说：“用根新的吧，我这里……”
“没事。”他喝得很快，咬着吸管说，“我用她的就行。”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们是背地里偷偷交往的情侣，如叶橙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举手投足尽是默契，无需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她的意思，他就会懂。
叶橙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地收回，程过见状，笑着打哈哈：“那什么，送不送人家啊，你给句准话儿。”
许钧时仿佛压根没会意：“今天放学要跟我妈吃饭，得先走。”
转过身，他对林之荔说：“晚上回去小心点，有事给我电话。”
林之荔想到回家不会太早，但没想到会那么晚。
这两天他们班主任不知道抽哪门子风，留晚自习做题到八点还没有放人的意思。
程过饿得头晕眼花，伸出拇指按住人中给自己吸氧，姚嫣用搜题软件搜答案用得手机都没电了，林之荔悄悄把自己的充电宝送过去。
优等生早早交卷了事，做不出的人就在座位上干耗着，任凭钟表无声前进。
林之荔一边抄答案一边放眼全班，走了一半多的人。
姚嫣先抄好，小声对林之荔说她妈妈到了，然后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林之荔呼口气，按照个人学习能力把答案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改编，变成自己能写出来的步骤，搞完最后的大题时，已经快八点半多。
顺利交卷，走下讲台，她在叶橙的铅笔盒上叩了叩。
尽管早早就做完了题，叶橙依然保持着很有耐心的样子，在桌面摊开英文原版小说，装作课外读物。
闻声，叶橙抬起头，摘下眼镜问：“可以走了吗？”
“嗯。”
下午叶橙就说了放学要等她一起走，反正就搭个伴儿，林之荔也没推辞。
回座位收拾好要带回家的作业本和习题试卷，两个女孩出了校门。
并肩走在北三条的巷子里，有夜风袭来，叶橙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视线中，五十米开外有五六个男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酒吧门口仅剩的那盏泛黄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叶橙心里没来由地打鼓，一直控制自己不往那边看，快接近他们时，她和林之荔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擦肩而过时，一个身穿花衬衫黑背心的男人注意到她们，不太确定地喊了声：“荔荔？”
林之荔的手腕让他抓在手里，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直接联想到白天他们讨论的那个变态。
上来就抓人手这么胆大妄为的吗？
她手心都出汗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男人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容貌特征，只知道块头很大，站在身前似人墙。
那人挪了一步，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她。
光打在他头顶，林之荔先是一愣。
花衬衫黑背心此时笑逐言开：“还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