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外屿

第22章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舜一这些天来门庭若市,来访者一波又一波,有业内媒体来采访,有供应商登门贺喜,更有高校、大型国企和政府部门、养老院等潜在客户前来考察。
    韩舜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接待各方贵宾,仍是应接不暇。有红延的投资做背书,加上铺天盖地的PR稿件一出,一夜之间舜一炙手可热,韩舜作为创始人,也备受瞩目,各种行业峰会邀约纷至沓来。
    能推的都推掉了,实在推不掉的,韩舜就叫来赵胤一,让他代为出席、上台演讲。
    赵胤一连连摆手,虽然身价突然大涨,但底子还是原来那个,人是膨胀了点,自信了点,但还达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
    他推脱说自己有些大场面掌控不了,他会缩的,要是搞砸了,损了舜一这大好形势就不好了。
    韩舜却是跟他说:“舜一的价值不会被区区一场演讲就评定了,再说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台下绝大多数观众也听不懂,你只管讲。”
    赵胤一还是担忧:“我怕一紧张就卡壳了......”
    “那你就多练。”
    韩舜难得没有耐心循循善诱,只扔下五个字,便匆忙离开办公室接电话去了。
    忙完一天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
    韩舜原本还保留着在国外工作时的习惯,下了班就不想再碰工作,当然,这个习惯会经常被推翻,之前有次他把手机丢在客厅,人回房间睡觉了,结果半夜被敲门声吵醒,一开门便见赵胤一心如火焚的脸,说Joe有急事找他,打他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只好托他过来看看。
    他回拨给Joe才知道,原来是一客户想约明早开会,Joe着急约他时间好回复客户,他当时是有些不爽和无语的,想跟Joe说直接回复客户等明早再答复不就好了,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呢,他们一个初创公司又有什么资格对客户说有什么事也得等上班时间再谈呢。
    如同赵胤一尚未从学生身份全面转变为老板角色,他也尚未从原先张弛有度的生活节奏全面转变为24小时oncall的状态。
    打破习惯、打破原则的事情多了,底线也逐渐被拉低了,像如今,他已经很习惯在下班回到家后继续处理工作,只是偶尔还试图保有那一点点坚守,比如,给自己留出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完全放空,不碰工作。
    韩舜扔下手机就走去厨房,一整天的口舌之劳反而很消耗体力,他想煮晚面当夜宵。
    他刚把面条从橱柜抽屉里拿出来,动作却迟疑了一下,盯着那面条好几眼,忽然又放了回去。
    面条属于快碳水,而他得注意减少碳水的摄入。
    意识到这一点时,韩舜还自嘲地轻笑一声。
    她一句话,竟然就让他这么在意了。
    韩舜返回餐厅拉开冰箱,如今他的冰箱满满当当的,是因为母亲陶敏隔三差五就买菜过来填满它。
    最后韩舜给自己煎了块牛排。
    左斯尧刚回到上海的这两天,称得上“日理万机”。
    她来不及休整,先是整理好调研资料去红延跟雷鑫汇报工作,接着又找C姐问了投资舜一的详细过程,顺道旁听了一场会议。
    次日上午,她去了方唯的美容店,方唯复工后把宝宝带到店里方便哺乳,左斯尧跟着帮忙,给宝宝擦屁屁、换尿布,美其名曰提前练习。下午她又赶去黄浦,在左岳鸣那吃了晚饭,恰巧当天王瑾瑜有事不在,这顿晚饭左斯尧吃得特别舒心自在。
    晚上,她收到了韩舜发过来的餐厅地址,因为餐厅名字有点特别,她顺手查了一下,却是家没入驻过任何本地生活消费平台的餐厅,网上信息少得可怜。
    要不是这餐厅名字起得不接地气,她差点怀疑这是家苍蝇馆子了,她能接受门面不起眼,环境简陋的餐馆,但不接受卫生条件不尽人意的。
    第二天傍晚,左斯尧抱着开盲盒的心态,按导航开到了那餐厅。
    位置倒不偏僻,门口还有停车位,只是招牌太不起眼,她停好车,走到入口,看到地面一块大石头刻着“荇山”二字,确认自己没来错。
    穿过一个竹径通幽、溪水潺潺的小前院,来到前台。
    这家餐厅服务员着装是新中式美拉德色系,挺雅致的,对方直接问她是不是左小姐,在她点头后,便领她往里走。
    包厢门被推开,左斯尧一眼就看到了韩舜。
    他原是坐在餐桌前,见了她当即起身,却不急不缓地绕到餐桌对面,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得体却不显殷勤。
    左斯尧打量着他,等他重新落座,才笑着开口:“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啊,韩总。”
    下午她就收到了C姐的信息,红延的首笔投资款汇到舜一账户了,他该是“落袋为安”了。
    看他一身剪裁修身、版型挺括的衣着,头发也有打理过,人很俊朗,也不知是不是灯光加成,左斯尧觉得,他今晚比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帅气。
    还得是钞能力啊。
    她的话调侃意味明显,而这样的调侃也代表了一种态度上的疏离,韩舜直言道:“你还是叫我韩舜吧。”
    左斯尧细眉一挑:“工作的时候称职务,怎么,我叫你韩总你还不乐意了?”
    韩舜注视着她:“那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
    左斯尧笑了,反呛回去:“不是工作,难不成是谈情说爱吗?”
    这话要是换一种口吻说就暧昧无比,韩舜非但没有感受到暧昧,反而清晰地听出了左斯尧话里话外的奚落。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一手端杯,另一手扶着袖口,递给她:“现在是吃饭时间,先喝口茶吧。”
    左斯尧:“......”
    她本想定性一下这顿饭,没想到被他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韩舜又将一旁的菜单推到她面前,“你来之前我点了几道这里的特色菜,你看看还有想吃的要加吗?”
    左斯尧翻都不翻,直接说:“不用了,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她又不是为了吃饭而来的。
    韩舜只好把菜单放回一边,再次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抹胸上衣,搭了条多层迭戴的银色锁骨项链,是很温柔风的打扮。其实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咖啡厅那次,那会儿她很耐心给他讲解,目光是友善的,语气是和善的,不像现在这样冷冷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左斯尧心里还是存着点小情绪,这男人三个多月来不闻不问,事成了才来套近乎,功利心太重了,得亏他没有作出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否则她就直接鄙夷了。
    沉默了片刻,韩舜主动发起话头,“感觉你瘦了些。”
    左斯尧随口附和:“对。”她确实瘦了一些些。
    “那体脂率一定也降低了。”
    体脂率......他在说这个词时还故意咬重了音,左斯尧一下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瞳孔微微一扩,终于转了脸色,饶有兴致地瞧向韩舜。
    “我降不降都没什么分别。”她弯起嘴角,目光上下扫了他一圈,“那你呢?”
    不忘初心已然战胜了刚刚那点小情绪。
    韩舜浅笑了下,“现在不知道,等过几天满一个周期了再去测测看,验收一下。”
    左斯尧倒没看出来他瘦没瘦的,因为没有对照,但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有在刻意减脂,这就有意思了。
    她笑说:“不用专门去测,人工验收也行。”她还心说,我的眼睛就是尺,搭配手感就更精准了,嘿嘿。
    话说得暧昧,没想到韩舜却很上道,顺从地点头附和,“嗯,行。”
    左斯尧这下乐了,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见她神色暖了起来,韩舜才开口问:“听明总说,你前几个月出差去了。”
    左斯尧点头,“嗯。”
    “三个多月都在出差?”
    “是啊。”
    “去哪里出差?”
    “江西新余。”
    “江西那边吃辣很厉害,你吃得惯吗?”
    左斯尧当即摇头,“吃不惯,它那个辣是非常直接狂野的辣,后劲特别大,我刚去第一天吃了牛腩烧鸡,当场辣得我脑壳疼,再吃个空心菜,也是辣的!后面我就不敢再吃了。”
    “难怪你瘦了。”韩舜看着她道。
    他这是关心她?左斯尧听他语气似乎有点惋惜和心疼,但即便是关心,她也觉得割裂,总觉得都是看在钞票的面子上。
    “你能吃辣吗?”左斯尧礼尚往来地问。
    韩舜说:“估计比你强一点。”说完又强调,“也就一点。”
    左斯尧觉得意料之中,“我身边的朋友也没几个能吃辣的。”
    “嗯,江浙沪偏清淡口味,我在国外读书时,室友是四川人,饮食特别重口,早餐都要吃油辣的,说重油重辣的吃了才有劲。”
    “你们饮食习惯差那么多,还能住在一起?”左斯尧好奇,她以前约会过一个吃饭无辣不欢的男人,因为总吃不到一块去,她懒得磨合,直接结束了关系。
    “只是室友关系,互相包容就可以。”
    不是室友关系呢?左斯尧眨眨眼,试探道:“如果是亲密关系,那就不仅仅是包容,还得迁就吧?”
    “你会迁就吗?”韩舜反问。
    “不会。”左斯尧直言,又回问他,“你会吗?”
    韩舜沉默了一下,才说:“可以包容,但不迁就。”说完,他紧盯着她,看她反应。
    左斯尧却是点头认可,“挺好的。”
    她其实很反感迁就这个行为,如果需要用迁就去维系一段关系,也太憋屈了,一味的迁就会慢慢蚕食掉自我,而丧失了自我就跟行尸走肉无异。
    回过神,她见韩舜眉目舒展,浑身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松弛。
    他很怡然自得地拿起茶壶帮她续茶,七分满,给她续完,也给自己添了,放下茶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身后墙面上挂着一幅圆形的水墨山水画,无端地给他平添了几分儒雅的底蕴。
    左斯尧想起自己最初就是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远远看去,就感觉不一样,明明跟旁人迈着一样的步伐,他却看起来慢了半拍,且这个慢不是拖延,不是跟不上,而是左岳鸣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紧走赶不上慢不歇。
    韩舜放下茶杯,却见左斯尧盯着他身后出神,他刚想唤她,一道敲门声适时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小伙子面带笑容地走进来,手臂上搭着一个托盘,身后还跟着个推小推车的服务员,小伙子一进来就冲韩舜叫了声“哥”,口气十分熟稔。
    左斯尧好奇瞧过去,小伙子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剪了个利落的栗子头,长得挺壮实。
    韩舜朝他道:“你怎么亲自上菜来了?”
    小伙子笑嘻嘻:“这不是应该的嘛,你最近难得来一回。”
    他上完菜后,朝左斯尧看了眼,本想打声招呼,却是一时没了刚刚那副从容样,快速跟她点了下头便撤回眼神,嘴巴子无声地作了个“哇”口型。
    韩舜顺势介绍:“斯尧,这是餐厅的小老板庄铭,陋室铭的铭。”
    左斯尧朝人微笑:“你好,庄老板。”
    小伙子也是见多识广的,很快就恢复了圆融样,“不敢当不敢当,您叫我小庄就行。”
    见人家只是礼貌地微笑,没再多言,小伙子很识相地退出去,“哥,你们慢用哈,有事就直接找我。”
    韩舜应了声,等门关上,他才跟左斯尧解释:“这家餐厅的老板跟我父亲是朋友,所以认识。”
    左斯尧点点头,“这么说,这餐厅老板也是文化人?荇山着名字,估计很多人都不懂念呢,你知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吗?”
    “只是刚好老板喜欢荇菜,而他名字里又有个山,就组合了一下。”
    “就这?”左斯尧面露意外,不太相信,“就这么简单?”
    韩舜笑问:“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藏着老板跟老板娘的爱情故事呢。”左斯尧顺口念出心里想到的那句诗,“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她说完,就见韩舜垂下眼眸,似在沉思,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会儿,左斯尧索性直接问:“你在想什么?”
    韩舜闻言抬头,看着她,缓缓道出一句:“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左斯尧怔了一下。
    一怔过后,莫名有些红温了,感觉这人是在故意撩她,只不过她刚刚念了那句诗经,他顺着接下一句也正常。
    但有意无意,她确实被撩到了,心里痒痒的。
    “你尝尝这道蟹粉煮干丝。”
    “好。”
    被他一句招呼拉了回来,左斯尧赶忙拿起筷子夹起菜,塞进嘴巴。
    “我给你盛碗汤。”
    左斯尧只点点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务。
    韩舜拿起一个空碗,仔细盛了半碗文思豆腐羹。
    左斯尧赶在他递过来前咽下嘴里的菜,接过后道了声“谢谢”。
    文思豆腐掺了荠菜汁,翠绿的颜色很好看,味道也不错,清香滑嫩的,恰巧她挺久没吃淮扬菜了,这会算是打开了胃口。
    “不错。”她赞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听到韩舜说:“这个文思豆腐我也会做。”
    左斯尧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会做?”
    韩舜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真的假的?”左斯尧很不相信,狐疑道:“这豆腐要切成这样的细丝,很考验刀工的。”
    本来连他会下厨左斯尧都持怀疑态度,更别说做这种精工细作的菜式了。
    “确实很考验刀工。”韩舜一边附和她,一边却仍是说:“但我确实会做。”
    左斯尧这下半信半疑,她放下调羹,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总会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高看一眼。
    而被审视的人没有再继续自证,只是夹了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左斯尧最后说:“我要亲眼目睹才相信。”
    韩舜笑了:“好。”
    两人安静地继续吃饭,气氛和谐。
    左斯尧一边吃一边想:他还挺懂。点的菜都是吃起来很文雅的,不用手撕,不用剥壳,不用吐骨头,她刚刚吃进嘴的一块黄花鱼柳,一根刺都没有。
    这么懂,想必是经验不浅呐。
    韩舜见她速度慢了下来,有要停筷的意思,便说:“再吃个蟹粉狮子头?”
    左斯尧摸摸肚子,看到盘里还剩三个,幸好个头较小,“好吧,剩下两个你吃掉。”
    “嗯。”
    又吃了一会儿,左斯尧彻底搁下了筷子。
    截至目前,她感觉挺愉快,看着对面的男人,左斯尧在想,要不要......今晚就“验收”一下?
    不过她可不喜欢强人所难,势必要人心甘情愿的。
    所以,得先摸清他的想法。
    诚然,从刚才的对话里,她能感受到他某些话语中的意有所指。行为是确定的,但动机不明,如果是单纯的感恩戴德,或是纯粹想取悦她,那她欣然接受,就怕别有用心。
    而这别有用心,她之前就遇到过攀高枝的,吃绝户的,她警惕得很。
    她倒没有对面前的男人抱着先入为主的成见或不善的揣测,但也清醒地知道不能寄予厚望。
    理性看待,见招拆招罢。
    左斯尧见他也放下筷子了,笑了笑,问道:“韩舜,你为什么请我吃饭呀?”
    韩舜抬眼看过去,只见一张笑里藏刀的脸。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