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韩舜他们离开后,C姐给两个下属指派了工作,便遣走他们。
会议室只剩她跟左斯尧,C姐以洞若观火的眼神瞧向她。
左斯尧心虚了一瞬,转移话题焦点,“难怪李耀红见人眼开。”
相貌倒是其次,C姐道:“这个人感觉世俗欲望不重。”
左斯尧瞳孔放大,下意识质疑反问,“世俗欲望不重?”
哪方面?
淡泊名利?还是清心寡欲?
后者对左斯尧而言,有点重要。
C姐不愿轻易对人下评断,只说自己的直觉,“反正他今天看起来并没有很强烈的融资意愿,也许真像他说的病刚好,精神不济,有点破罐破摔。”
左斯尧一听有点顿悟了,这是不是就可以解释他今天见到自己时的“淡定”了?自觉高攀不上,索性也不争取了,破罐破摔。
可他最后那句绝不会抛弃糟糠之妻的发言,又像是在暗暗争取,博好感,他还真是让她捉摸不定。
不想再继续讨论他了,左斯尧起身,顺便拉起C姐,“走,我们下楼买杯咖啡,刚才听得我都困了。”
听困了自然是假,她只是想下楼透透气,放空一下。
午后酷暑天,热浪仍是一波接一波。推开咖啡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人舒爽不少。
办公楼附近的咖啡店向来是上班族的聚集地,怕人多耳杂,左斯尧和C姐从不在这种地方谈公事,但闲聊杂谈却一路没停。
点了两杯冰美式,两人移步到取餐区前等候。
左斯尧朝C姐挑了挑眉,“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C姐没懂,“什么怎么样?”
左斯尧抬头挺胸,梗着脖子,微微抬着下巴,“你看我有没有霸道女总裁的潜质,嗯?”
C姐笑了,今天之前她就没见过左斯尧腰背如此挺直过,可在她看来却是过犹不及的“好仪态”,不认识她的人还好,对她熟悉的很考验忍笑功力。
“你那个样子,特别像Pancy在群里发过的一个女歌手的出场表情包,你应该也看到过那个表情包,记得吗?”
左斯尧睁大眼:“啊?我有那么喜感吗!”
C姐笑着点头。
左斯尧傻眼,呆楞。
“我不信!你帮我拍一下,你是没看到我出场时的眼神,简直绝了,我昨晚特地练过的。”她边说边点开手机摄像递给C姐。
C姐看她这股较真劲儿感到惊奇,“你是怎么练的?”
“就模仿短视频里的霸总啊。”
C姐一听忍俊不禁,“有雷总这个现成例子,你还用得着去模仿短视频里那些假霸总?”
“我妈那是浑然天成的,模仿她反而画虎类犬,我道行浅,先跟短视频学个样,你开始拍了吗?”
C姐举起手机,点点头。
冲着镜头,左斯尧昂首挺胸,还原了一遍当时她瞥向韩舜的眼神——她自以为的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戏瘾上来,她还有模有样地说了一句,“韩总,听完了你的讲述,我的答案是——yes!你的公司我投了,你要六千万是吧?我给你一个亿!”
C姐向来不苟言笑的人,此刻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演完了。”左斯尧伸手,接过手机正准备点开看。
柜台后的服务员恰好递过来两杯饮料,“左小姐,您的两杯冰美式好了。”
左斯尧只好先作罢,等回去再慢慢看。
二人接过咖啡,转身,正要离开。
左斯尧却突然僵在原地,整个人傻了眼。
相隔不到三米的一桌,坐着两个男人,均静静地看着她,一个拼命憋着笑,自觉得快要憋不住了,赶紧抬手握拳抵住嘴巴,躲闪着视线,另一个则落落大方地笑看她,很和煦的笑容,他的笑就如同炎炎夏日里喷洒于空气中的水雾,轻柔细腻,既无攻击力,又能让人心旷神怡。
左斯尧僵硬的躯体内是激烈蹦跶的心,内心在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俩的表情绝对是把她刚刚跟C姐的对话以及她的精彩表演,全听到了!全看到了!
好尴尬啊!
太社死了!
但左斯尧是何人,是哪怕老虎栽跟头——腰板也挺直的人,石化仅几秒后就迅速恢复常态,她摆出对那人视若无睹的样子,招呼C姐走吧,便自顾自往外走去。
小老板随性,C姐却稳重,临走前,她回头朝韩舜点头致意了一下。
两人目光一路追着左斯尧的身影,直到她们走出咖啡店,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Joe这才彻底爆笑出声,差点笑岔气。
“老大,这个左小姐怎么这么......”他本想说搞笑,又觉得不妥。
韩舜接过话:“可爱吗?”
Joe小鸡啄米般直点头,却见韩舜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仍挂着笑,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舜在想,这样可爱的人,他之前却以为她在故意戏耍他,报复他。
结合琳达透露的信息,他没花多少时间就理清了左斯尧的身份,在红延会议室见到她时,谈不上惊讶,只觉得意料之中,她再三的纠缠让他感到很无力,自尊心也让他不愿沦为她们争锋相对的战利品,然而来都来了,体面让他上去演讲完,却实在提不起太多激情,如果她别有目的,他还表现得热血沸腾,那自己跟马戏团里表演的猴子没有差别。
可现在,他无意中发现,原来威风凛凛的老虎,其实只是披了层皮,皮下竟是人畜无害的小猫咪。
原本避而远之的心态,现在开始变为饶有兴趣了。
Joe一头雾水,但瞧着自家老大好像什么被点亮了,不再是前边那副黯然无光、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说回来,每次一见完投资人,两人习惯找个地方快速复盘,韩舜会问他,投资人在听讲述时对哪一块内容更感兴趣,或者讲到关键时,他们又是什么反应,今天也不例外,离开红延后,他们就择近来到这家咖啡店。
Joe是越发觉得老大今天状态不行,不止是精神不济,在会议室的时候甚至觉得他勉为其难。在咖啡店坐下后,他半死不活的状态更明显了,Joe先开口说出自己的观察情况,当他兴致勃勃想讨论那位左小姐时,老大却兴致缺缺,只说最终拍板的是明总,不是她。
这言下之意不就是她不重要嘛,Joe只好闭嘴,觉得这次大概率又没戏了。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回公司,就在这时,咖啡店走进来两个女人......
Joe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吸完,放下杯子,见韩舜已经回过神,还吩咐他叫个车。
“好的。”叫好车后,Joe又试探着问:“老大,刚才我听明总提到雷总,难道就是红延的合伙人之一雷鑫?那这左小姐跟雷总是什么关系呢?”
韩舜道:“不要八卦她。”
Joe赶紧乖乖闭嘴,心里却想,美得让人为之倾倒,却是个笨蛋美人,妍皮痴骨。
妍皮痴骨,那是对左斯尧最大的误解,C姐觉得她妍皮不裹痴骨,她有俏皮、无邪的一面,也有清醒、精明的一面,且她心理韧性极强。
这会儿刚离开咖啡店返回办公楼,左斯尧只字不提刚才的尴尬,只自嘲说:“下次在他们面前演不了霸总了。”
C姐发问:“还有下次?”
左斯尧一听顿时转为严肃脸,认真问C姐,“你不看好他们?”
C姐不置可否,等回到办公室,才跟她说:“斯尧,这动辄几千万的项目,不能顺着你的私心。”
她的私心......有这么明显吗?
左斯尧避开C姐审视的目光,在沙发坐下,“抛开私心不私心的,我看好舜一,你不看好是基于哪里?”
“我没有不看好。况且就算我们看好也不是投不投的唯一考量,这个项目我不会毙掉,先按流程内部过会。”
“好。”左斯尧松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又道:“C姐,你记得留意一下琳达那边的动态。”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也会的。”
“有什么消息你及时跟我同步一下。”
“好。”
离开红延,左斯尧开车回家,还没到下班高峰,一路通畅。
路口等灯之余,她琢磨着C姐的态度。
投资项目跟她的业绩挂钩,C姐不会为了讨好她就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能够一言堂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她的母亲雷鑫,可是她不会在这个节点求母亲,要是被雷女士质疑她是恋爱脑就麻烦了。
可万一真的被毙掉,左斯尧就很苦恼了。
除非向雷鑫坦白她别有目的,她看上了韩舜的优质基因,想要小小地以权谋私。
从私出发,他若落魄,投资就当是买他基因的成本,她去父留子;他若发达,孩子也能作为非婚子女分他财产。
就看这个成本要多少,如果注定血本无归,或太过昂贵,那她只好放弃另寻他人了。
天边晚霞如织,那样柔和的画风,似乎会让人忘记了此刻车外仍是暑气熏蒸,热到裂开。
左斯尧不觉得没有感情,全是得失算计的行径是可耻的,雷鑫曾告诫过她,不要低估人性,真情固然重要,但不要贪恋一时的美好,而忽略了长久的底色。
没有哪个人的底色是纯白无暇的。
后车闪了闪她,左斯尧才发觉已转绿灯。
驶进隧道,晚霞没了。
左斯尧蓦地想到,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男人,不也是不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