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外屿

第8章如雾里看花,又似隔纱抚琴


    散完步,左斯尧随左岳鸣上楼拿包,王瑾瑜仍是惴惴不安,一再低声道歉,几十年教学生涯也算接触过成百上千个性迥异的孩子,课堂上游刃有余的她,如今却因一个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女子而畏首畏尾,姿态卑微。
    左斯尧瞥了她一眼,摆摆手,“好了,没事了,跟您也没关系,不用再道歉了。”她说着,走进自己房间把椅子推回书桌下,又把那个水杯拿出来,搁到餐桌上,然后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做完这些,她跟左岳鸣递去一个眼神,意在提醒让他记住可别再让人进她房间了。
    左岳鸣意会,沉默地点点头。
    左斯尧在玄关换好鞋后,道了声:“爸我走了。”一转眸看到王瑾瑜在一旁立着默不作声,全然是寄人篱下局促的姿态。
    不知怎的她心一软,怨怼突然没有了立锥之地,又补了句,语气缓和许多:“再会啊,王老师。”
    王瑾瑜闻言双眼骤然一亮,急忙应道:“哎,再会,斯尧,你慢点开车啊。”
    下楼时,左斯尧心想,以人为鉴,她可不能活得像王瑾瑜这样憋屈。
    回了家,冲完澡,左斯尧懒懒地瘫在客厅沙发上,一时无所事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略一思索,明白了,这些天这个点她一般都在调教汉森,要么让汉森陪着她拉伸锻炼,要么给她表演唱歌跳舞,可如今,地毯上空荡荡的。
    习惯真可怕。
    想了想,又觉得不该迁怒小汉森。
    毕竟是她花了两万块买的耶。
    就这么搁置落灰岂不可惜。
    于是左斯尧起身,走去储物间找汉森,储物架上上下下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慧姨搁到哪里去了?左斯尧只好打电话询问。
    最后,她蹲下身,从储物架的最底层将汉森掏了出来,它被一个黑色垃圾袋包裹得严严实实。
    拆开袋子,将它释放出来,开了机,汉森的机械音随之响起,“晚上好,主人。”
    左斯尧戳了戳它脑袋:“小汉森,你跟了我这个主人知不知道有多幸运,啊?”
    没想到它竟然转圈圈跟她撒娇。
    “还是你比较识相!”左斯尧笑了。
    笑意未散,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个不识相的男人,但也仅是想想。
    逼仄的楼梯间。
    男女的激吻声被放大,听得人心跳加速,不多时,这对男女便如同干柴烈火般大干起来,惹得屏幕外的人蠢蠢欲动,不多时,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乍然融入,渐渐和屏幕里男女的酣喘声和在一起,共谱世人难以启齿的靡靡之乐。
    左斯尧美美睡去,一夜无梦。
    逼仄的楼梯间。
    女人猝不及防地贴上男人的嘴唇,她身形一晃,他下意识地搂上她细腰以免她失衡。
    手脚明明伸展自如,他却有种被捆绑的感觉。
    她的嘴唇软软的,润润的,轻轻地啜,轻轻地磨,若即若离地试探,忽而间,她眼眸一抬看向他,令人心悸的火花在电光火石间迸发。
    她有一双特别灵动的杏眼,他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弃甲投戈的自己,他身体蓦地泛起细密的战栗。
    接着他听到了她恳求的声音,“韩舜,你就从了我吧。”
    声音又娇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么美的一张脸,直勾勾盯着他,向他求爱,那一刻他感觉此前所有的坚持、克制和理智,都变成了不堪一击的泡沫,他不由自主地搂紧她,两人紧紧相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好。”他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当即反客为主,强势地吻下去。
    唇齿交缠,难舍难分,激吻声在封闭的楼梯间被放大,放大。
    角落里,两道影子不分你我。
    他的身体在下着雷阵雨,狂风大作,雷雨交加,雷声轰隆轰隆,雨声滴答滴答,空中的电荷开始放电,电流游走于他的四肢百骸。
    她唇舌不安分就算了,手竟然也不安分,开始捉弄他。
    这里只是楼梯间,不是无人区,那一刻,他的紧张感和刺激感攀升到了顶点,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隔着西裤,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调皮的手,在丈量什么似的。
    蓦地,她眼睛一亮,在这昏暗的楼梯间里犹如擦亮的火柴,她充满惊喜般凑到他耳边,红唇轻启,呵气如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就跟火箭发射的点火命令一样。
    命令一出,他乖乖从令……
    韩舜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天色还未擦白,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床铺上,他才发觉昨晚睡觉忘拉窗帘了。
    一个梦,如雾里看花,又似隔纱抚琴,又虚又实。
    此刻脑袋里竟然还清晰地回荡着那一道媚惑撩人的声音。
    韩舜无意识地望着墙上的一副喷漆画,缓和了一会儿,才掀被下床,从衣柜里掏了条干净内裤,走进卫生间。
    男人长时间不解决,满了,大脑就会让他做一个春梦,释放出来,韩舜不想给这事赋予太多意义,只是凑巧而已,但他并不为她充当了他的梦遗对象而感到窃喜,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她的冒犯。
    醒了,就再也没有睡意。
    韩舜冲了个澡后走出房间,他没开灯,就着窗外晨曦微露的天光走到餐厅,拉开冰箱,一览无余,实在没什么东西,他最后拿了两枚鸡蛋出来。
    他厨艺本还可以,都是在国外的几年自食其力练出来的,在海外工作下班后时间充裕,够他发展许多兴趣爱好,然而,爱好总要让步于他深耕的专业跟心之所向的事业。
    许久不下厨,不仅感觉手生了几分,连做个决策都迟钝了,此刻他站在厨房里,心想这鸡蛋要怎么做,煮,蒸,煎,炒?要做什么花样,蛋饼,烤蛋,滑蛋,水波蛋?
    放在以前,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把以上全都做一遍,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然而现在多考虑一秒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最后,他煎了个荷包蛋,配着清水煮面,囫囵吃完。
    回到房间换衣服,专门挂上衣的衣柜里几乎是清一色的黑白灰,衬衫、Polo衫、T恤分类挂着,想到今天没有投资人要见,他随手拿了件灰色T恤换上。
    他不太喜欢穿衬衫,但巴不得现在能天天穿。
    昨天跟一投资经理聊得不错,对方说会提报上去,这相比商业计划书发过去后石沉大海或是直接被毙掉的结果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不过他不敢放太多期待,甚至早早做好了解散公司的备案,公司的资金状况只有他跟财务两个人最清楚,财务也不止一次提醒他各种deadline。
    对于他自己,不愁退路,赵胤一跟其他人其实也不愁,出路不是问题,彼时行业还很新,虽然面临着成本投入大、商业化路径不清晰的窘境,但机器人是未来趋势,符合时代的主旋律,顺势的就等同于潜力的。
    只是,很多时候明知肯定能迎来曙光,却还是不幸倒在了黎明前。
    截至目前,韩舜还未真正体会到走投无路的滋味,暂时还没到那种程度,夜深时他曾想过,如果半年后,公司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那一刻,他会不会牺牲自己为公司兜底?
    放在创业最初,他绝对不会,失败就失败,他不会有执念,大可以回到之前的轨道上。
    可最近,他说不准了。
    团队正处在新机型调试期,大伙们每天士气满满,干劲十足,他难以想象如果他宣布公司破产解散,大家会是什么心情,创业之后,才渐渐体会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叫被架在火上烤。
    韩舜开车抵达公司时,还不到七点。
    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胤一团队许是又通宵了。
    办公室每个工位上都摆着大大的显示屏,几乎每个人的手边上都堆着一摞书,办公区后方专门划出了一块空间,给机器狗做室内调试,毡布地毯上电线杂乱。
    “诶!老大,你今天这么早啊。”一小伙看到他忙打招呼。
    韩舜点点头。
    蹲着的赵胤一闻声回头看到韩舜,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给韩舜同步通宵调试的结果。
    总体差强人意,细节上还要继续优化。
    两人交流了几句,韩舜见他眼里红血丝明显,问道:“通宵到现在?”
    赵胤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点点头。
    韩舜很不鼓励大家这样拼的,尽管他是公司创始人,自己平常也很少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但此刻,面对着刚刚熬了一个通宵的众人,他难以开口提醒以后不要这样了。
    “大家先去吃个早饭吧,吃完赶紧去休息一下。”
    “好的老大!”大家边应着边收拾东西,三三两两散去。
    韩舜招呼赵胤一跟他下楼去聊聊,刚走两步,背后有人喊,“一哥,你手机落下了!”
    赵胤一回头,接过一小伙递来的手机,拍了下人肩膀,笑道:“多亏你提醒,谢了。”
    韩舜开车载着赵胤一驾轻就熟地来到园区附近一个居民区的街道,停好车,两人走进一家早点铺。
    赵胤一照习惯点了一份生煎和一碗牛肉粉丝汤,却见韩舜什么也没点,纳闷问:“学长,你不吃吗?”
    “我在家吃过了。”
    赵胤一“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两秒后,他身子微微前倾,笑嘻嘻道:“学长,我听说昨天有个大美女来公司,点名道姓要找你?”
    韩舜正望向马路,漫不经心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闻言,目光倏地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你听谁说的?”
    “杨卓啊。”
    杨卓这个小伙子是今年应届生,行事稍显青涩,心思比一般男生要细腻,所以安排他先从客服和技术指导干起,韩舜没想到他还是个大喇叭!
    初创公司里人跟人之间距离近,工作之余插科打诨、聊聊八卦当调剂很寻常,韩舜最初水土不服,他习惯了职场中界限分明,工作时永远就事论事,对别人的私生活不闻不问,至少表面上如此,可身份转换之后,他发觉自己其实很愿意看到员工在公司里展露一些看似浓烈单纯愚蠢的情绪,总比一片死气沉沉的要好。
    所以他不会计较杨卓传播八卦,起码现阶段不会。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没点评什么。
    赵胤一是他的本科学弟,小他三岁,念书时跳过级,从没谈过恋爱,对男欢女爱之事挺有憧憬,看韩舜既是他的学长又是事业合伙人的份上,再加上杨卓都能私下不避讳地传他八卦,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也不必顾忌什么。
    “学长,我听人家说,男人只要搞好事业,就不愁没有女人,甚至会有很多漂亮女人主动贴上来,就跟那句话说的,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差不多。”
    韩舜皱了皱眉,目光不算平和地盯向赵胤一。
    后者心下一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