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外屿

第6章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投降


    拔河最考验心态的时刻,是麻绳中央的红布离对方界线将近未近时的胶着状态,有要输的颓势但还没真正输,还能挣扎,且挣扎似乎也还有意义,也许坚持坚持有可能逆转乾坤。
    但往往这时候,你已筋疲力竭,意志力很脆弱,就会想,算了吧,很难拉回来了,何况对方胜利在望了,更加气盛。
    于是,泄了气,卸了力。
    瘫倒在地后,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解脱,终于不用再苦苦支撑了,接着,会有旁观者围上来给予鼓励,安慰你说没关系,对面确实强,输了也正常,你苦笑了一下,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输之前你就已经认输了。
    一个人克制不了欲望,抵制不了诱惑,总有各种各样理由开脱,比如她太美了,她太欲了,她太独特了,她太主动了,她攻势太猛了,然而追溯到源头,其实是自己意志力率先溃决。
    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投降。
    在左斯尧吻上来之前,韩舜是有机会推开她的,但他却揽上了她的背。
    韩舜随之松开她,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个干巴巴的强吻对于左斯尧来说,勾不起什么情欲,她有羞耻心,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搞得自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吻他,可能更多是出于一种恶趣味,看这个口口声声“好色有度”的男人,是否会上演一出“口嫌体正直”的戏码。
    有时候,她就是这么“坏”。
    移开唇后,左斯尧后退一步,兴致盎然地抬眼,看向韩舜。
    她甚至有些遗憾地想,早知道今天涂个易掉色的口红,这样的话,现在她就能欣赏到男人薄唇沾染她唇色的模样了。
    韩舜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抬起手用大拇指指腹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看到指腹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莫名地轻舒了一口气,好在没有想象中那么狼狈。
    认输的男人没有权利苛责霸王硬上弓的女人。
    也不忍苛责。
    他依旧没看左斯尧,自顾自地拉开厚重的防火门,直到这时,他这才朝她极淡地瞥了一眼,偏头示意她先走。
    一句话也没有。
    男人这副无动于衷、波澜不兴的沉默,像是无声的抗拒,一下浇灭了左斯尧心头的小得意,刚刚的势在必得反倒加剧了此刻的心扉意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处发作的燥意。
    好,如他所愿,她不再继续纠缠。
    干脆地越过他,迈了出去,甚至不等男人代劳,左斯尧自己伸手拉开了另一扇防火门,使的劲有点大,门猛地弹开,她身体随之一晃,差点儿失衡。
    身后的男人迅速伸手,稳稳扶住了门框,低声说了句:“小心。”
    左斯尧没理会,没回头,她挺直背脊,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地率先走出了楼梯间。
    经过狭窄的走廊,韩舜带她走到电梯口,抬手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韩舜侧身,客客气气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整张脸神情淡淡,眉目疏淡,浑身散着一股清高的冷冽,仿佛刚才楼梯间里那片刻的纠缠与失控从未发生。
    左斯尧放言道:“韩舜,只要进了这个电梯,我不会再给你拒绝我的机会。”
    韩舜与她对视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终是平静地说:“左小姐,慢走。”
    左斯尧“哼”了一声,小孩赌气般踏进电梯,用力戳了几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那道缝隙彻底闭合前,她看见电梯外的韩舜垂着眸,站在原地,神思游离的模样。
    不知怎的,她感觉他有点怅惘。
    杨卓一看到韩舜独自回来,叫了声“老大”。
    韩舜却像慢了半拍,隔了两秒才回过神,停住脚步,应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杨卓看,吩咐说:“这个订单要是有任何售后要求或者投诉,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卓忙不迭点头:“好的,老大。”
    待韩舜走远,杨卓才坐回工位,从电脑里调出那个订单看了一眼,暗道原来如此,他仿佛窥到了什么八卦。
    韩舜回到办公室不久,Joe拿着最新版的商业计划书来找他过目,Joe其实是负责销售的,但在初创公司里,每个人都身兼多职,他也充当韩舜的半个助理。
    deck已经优化过好多个版本了,从最初的面面俱到,精简到如今的深入浅出,deck做得很用心且漂亮,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但韩舜心里清楚,计划书写得再好,也远不如一个靠谱的推荐人有用。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链接到VC的靠谱关系。
    韩舜仔细看了一遍,想了想后让Joe把团队介绍部分挪到前面去。
    “OK,我回去马上调整。”
    在Joe起身准备离开时,韩舜忽然叫住了他。
    看到韩舜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Joe一时疑惑,“嗯?老大,还有事?”
    韩舜委婉问道:“想问你一下,你是......打算留胡子做形象管理吗?”
    Joe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摇头,“没有啊。”这个问题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韩舜这才说出用意:“下午你要跟我出去见个投资人,你下巴的胡茬,如果不是特意留的,那方便刮一下吗?”
    “哦哦!当然方便!”Joe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两天忙忘了,我这就去刮。”
    韩舜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未拆封的全新剃须刀,递过去:“这个是新的,你拿去用吧。”
    “好嘞,谢谢老大!”Joe接过,瞥见韩舜正襟危坐,仪表堂堂,不禁暗叹,老大确实是他们舜一男人的楷模,当之无愧!
    收到Joe发来的修改版计划书后,韩舜转发给了父亲韩振新。
    韩振新是交大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的教授,在专业和技术上给过他很多指导,但在融资这件事上,父亲并没有直接的资源,帮不了他多少,眼下也只能间接去问问同校金融学院的教授有无引荐可能。
    他原不想啃老的,人情有来就有往,而韩教授最不喜欠人情了,但父母之爱子,除了为之计深远,还会竭尽所能地托举。
    返回到微信主页,韩舜滑动屏幕,逐一处理那些未读消息,回复该回复的,清空全部的红点提示后,他机械性地继续往下滑,直到指尖滑过一个头像,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片刻后,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面孔。
    韩舜将手机翻了个面,置于一边。
    左斯尧坐上车,缴费,驶出了园区,她瞥了一眼园区大门边上刻着机器人产业园的黄腊石。
    哼,破园区,她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倒不至于多么生气难过,她才不会因为这一点点挫折就溃不成军,有的不过是一种白跑一趟的淡淡失落。
    回了家,心里仍有些不得劲,左斯尧喝了碗慧姨炖的鸡汤,再没胃口吃主食了,放下碗筷走去客厅,一眼瞧见地毯上静静趴着的机器狗。
    她走过去蹲下,点了点它的脑袋。
    “嘿,”她对着它自言自语,“你不叫汉森了,我要给你改名,从现在开始,你叫阿格里,听到了吗,阿格里。”
    并没有开机的机器狗自然回应不了主人的话,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左斯尧竟觉得它一股委屈巴巴样。
    “慧姨!”她扬声喊道。
    “哎,来了。”慧姨从厨房探出头。
    “你帮我把这机器狗收起来,丢到储藏室去。”
    “哦?哦,好的。”
    慧姨虽有些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眼不见为净。
    左斯尧吩咐完就回卧室睡午觉了。
    最近这段时间母亲雷鑫没给她指派新的项目任务,左斯尧乐得清闲,午睡醒来后,她给父亲左岳鸣打了个电话。
    临近傍晚,左斯尧开车前往黄浦,将车停在马当路一商场的地库后,她步行去一家开了近二十年的老熟食店里买了烤鸭跟熏鱼,然后拎着小菜,熟门熟路地拐进附近一个老小区。
    市区老破小不止停车位紧张,设施也陈旧,左斯尧曾多次劝过父亲把老房子卖了,换个宽敞的平层住,差价她来补,但左岳鸣不愿意,就喜欢住这里,还说不是钱的问题。
    左岳鸣住在六楼,楼栋原先没有电梯,是后来加装的,当初因为费用分摊问题,上下邻里吵来吵去,平日里见面邻居们一口一个“左老师”地叫,一旦涉及利益,就没有左老师了,只有“六楼的”。
    左岳鸣也很有原则,誓不当冤大头,眼看协商不成就要黄了,居委瞒着左岳鸣给她打了电话,左斯尧听闻后连忙赶来,出钱摆平了所有争议,电梯才得以顺利加装。
    她其实有钥匙,但左斯尧选择了敲门。
    开门的却不是左岳鸣,而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打扮朴素,带着一股书卷气,面容虽有着明显被岁月蹉跎的痕迹,但犹能看出年轻时秀丽的底子。
    女人名为王瑾瑜,拉开门一见是左斯尧,脸上就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斯尧,你来啦。”
    左斯尧面对她也有些不自然,她唇角扯出个礼貌但疏离的弧度,点了点头,没叫人。
    她准备换鞋,王瑾瑜连忙殷勤地拉开鞋柜,将她专属的家居拖鞋拿出来,摆在她脚下。
    见人如此伏低做小,左斯尧心里更觉别扭,只得道了声“谢谢”,又问:“我爸呢?”
    “左老师他在厨房烧菜呢。”王瑾瑜答完,瞥见她手里拎着的小菜,伸出手想接,但动作有些迟疑,不敢直接去拿。
    左斯尧见状,倒是很爽快地把袋子递了过去。
    王瑾瑜接过来后,脸上瞬时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悦色。
    左斯尧进屋后,径直走去厨房,人未到声先至:“老爸!你在烧什么好菜呀?”
    厨房里的左岳鸣应道:“炖鱼头汤。”
    左斯尧凑近锅边瞧,奶白色的鱼汤正汩汩冒着泡,透明的粉皮在汤中浮沉,反射着莹光,看着就好哇塞,这道汤是她的最爱,从小吃到大。
    “再撒点葱花就好了。”
    “我要喝两大碗!”
    “喝多少碗都行。”
    父女俩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
    左斯尧余光瞥见王瑾瑜走进来,蓦地就噤了声,而王瑾瑜默默从橱柜里拿出碗筷,又很快走了出去。
    左岳鸣看在眼里,一边撒着葱花,一边意有所指地对女儿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把你宠坏了,面对长辈连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了。”
    左斯尧故意装傻:“我怎么不尊重您了?”
    左岳鸣知道她在故意曲解他的话,只轻轻一叹息,不再言语。
    见他摆出那副孺子不可教的无奈神态,左斯尧心里顿时不爽了,也意有所指地回道:“我妈对我说过,做人要有底气,有了底气才不会委曲求全,否则,就算别人给你尊重,你也会觉得受之有愧。”
    左岳鸣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也对你说过,不要管别人怎么样,但你自己应有的礼义廉耻要有。”
    左斯尧不以为然:“可礼义廉耻又不能当饭吃,我行我素地活着才爽快。”
    左岳鸣看着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前妻将他们的女儿塑造成如今这般自我,究竟是好,还是坏。
    他苦口婆心道:“尧尧,没有人一辈子都活得称心如意,如果有,那一定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或者奉献上,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母女,我也不是要你对王老师多么谦恭有礼,但是基本的礼貌,简单的问候,是应该的。”
    左斯尧沉默不语,垂着眼睫,看着锅中翻腾的奶白汤汁。
    心却道:假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