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古风高H)

1.16为伊消得人憔悴


    马跃从长秋宫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折腾了一宿,他带着人从千秋门出来,正准备回直房换下这身沾了血的甲衣,一抬眼,便看见裴征从宫门外走来。
    他眼睛一亮,几步迎上去,叉手作礼。“将军!”
    裴征今日入朝,已经换了朝服。玄衣革带,冠发整肃。大约是嫌冬日风硬,外面只罩了一领深色大氅。见马跃满身血腥气地跑过来,他上下扫了一眼,皱眉道:“怎么一身血腥气?不是交代过,在宫里遇事要讲道理。”
    “不是末将惹事。”马跃忙道,“昨夜萧昭仪召我封长秋宫五门,宫里出了内鬼,动了几个人。”
    “见血了?”
    “三个,另扣了五人,末将没插手,交给长秋宫自己处置。”
    裴征嗯了一声。两人一道往千秋门走,走了几步,裴征忽道:“今日把备身都督的差卸了。”
    马跃一怔:“今日?”
    “交了符牌,便回铜锣巷歇着。”
    “那长秋宫?”
    “以后与你无关。”
    马跃默了一下,倒也没多问:“是。”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备身都督的名头。怀朔军里摸爬滚打多少年,到了邺城才知道,高门子弟十几岁便能踩着这块门槛往上走。他一个边镇军汉,好容易也混上了。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在意……“末将卸职以后,怎么安排?”
    裴征道:“正岁朝会过后,回怀朔。”
    马跃眼睛顿时亮了:“真回?”
    裴征斜他一眼:“舍不得邺城?”
    “哪能。”马跃笑道,“早住腻了。”
    裴征也懒得理他,只摆了摆手:“去卸差。”
    “得令。”马跃抱拳,看裴征进了千秋门,心情倒好。邺城虽繁华,到底不是家,自中秋南下,他已经待了几个月,早想念北地的风雪和军营里的日子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半甲,昨夜沾的血已经干透。想了想,还是先回值房换身干净衣裳。长秋宫那边也该去一趟。备身都督的差一卸,以后再进宫便没这样方便了。那位昭仪娘子这些日子待他不错,身边的宫人会煮南茶,蜜、橘皮、红枣同沸,连冬日里屋中的香都是软的。如今一走,下回再来不知是哪一年。总该去同人家辞一辞。
    千秋门候值房,裴征进门时,李瑜瑾正坐炉边。一夜没睡,满眼通红,下颌泛青,冒出了细密的胡茬。偏偏朝服冠带仍整整齐齐,绝境中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风仪、见门帘掀开来了人,他先起身见礼。
    见是裴征,淡淡问候一声。让出了炉边避风的暖处,自寻一处胡椅落座。
    裴征不急,倒有余裕对着他憔悴的脸色上下打量:“李常侍昨夜是在哪家温柔乡受的罪?”
    李瑜瑾笑了笑:“将军真想知道,臣替您问问哪家还肯收。”
    “不用。”裴征这才坐下,“老子有旧相好。”
    李瑜瑾替他斟茶的手停也不停。“听说过。”今日没有闲情与他谈花论茶,见人落座了,他便开口道:“南市封的太快。昨夜沉掌柜入廷尉狱,一带扣下的还有几个怀朔旧卒。案卷未写死,明面上是伪造关津过所南货北贩。”
    裴征顺着碗沿轻撇浮沫:“既退了军籍,便是百姓。”说完便低头喝茶,也不问落网之人名姓。
    奉茶后,李瑜瑾便静坐在旁。此时听裴征态度,不由道:“您倒是稳重。只廷尉再顺藤摸瓜查下去,勾起一桩风月满城风雨,终是不雅。”
    裴征这才抬了下眼:“这几年邺下嚼过得舌根还少?”他满不在乎。“南市前脚叫人抄了窝,老子后脚便跳出来替她撑腰。不劳廷尉查,只差把奸夫两个字自己刻在脸上。”
    李瑜瑾听完不再劝,状似闲话道:“将军既怕眼下再添闲话,倒不妨再等等。昨夜南市,还有一位旧人。”
    裴征眼皮一跳,却不言语。只听李瑜瑾继续铺陈道:“沉掌柜同将军几位旧部,兰陵王亲自送进了廷狱。原要出城的五车货,如今在他府里。”
    “他倒会择时。”裴征冷笑道,却不再启话头。
    炭炉上滚水轻沸,壶盖一时上下起伏。李瑜瑾只凝神注视,一时不再多言。裴征既另有盘算,再往下递消息也没意思。他垂下眼,心里已经转去想另一件事。待朝会散了,廷尉那几人,该从何处下手转圜。
    恰此时,一名内侍躬身入内,朝二人见礼。
    “镇北将军,李常侍。”内侍道:“陛下有召,请二位入内议事。”
    李瑜瑾应了一声,起身整整衣袖。裴征也起身,自随内侍入殿应召。
    入得内殿,尚书令李季麟已至。
    殿中按例为他设席在御案左下,他入得殿内只朝上首天子略一见礼,四下环顾,并不落座,径自走到天子席后垂下的一扇珠帘前。宫人正要上前阻拦,他已抬手拨开垂帘,珠玉相击,细碎一阵轻响。
    他低头入帘内,如临自家内室,在李定徽身侧坐下。
    案上天子侧扫一眼,又收回目光,恰与此时入殿的二人对视。李瑜瑾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露出一抹刻薄的讥诮,到底没笑出声。
    裴征站在旁边,把这眉眼如出一辙的君臣二人间的往来看得清楚。他不多问,只俯身见礼:“臣裴征,见过陛下、太后。”
    李瑜瑾随即上前附礼。待天子赐座,他再转身朝御座后方隔帘叉手作礼:“父亲、姑母。”
    李定徽朝他微微颔首,李季麟已自顾翻阅案上奏牍,仿佛没有看到。
    一时殿内四寂,只有案牍相碰发出的轻响。良久,李季麟开口道:“河桥仓上月新入粟三万石,度支曹请留一万作京畿常平,余数照例转北。”
    珠帘后,李定徽略想一想:“河北今年雪早。留八千便够,其余拨去。”
    “可。”李季麟提笔在奏末添了两行,随即递向身侧。内侍接过,自珠帘一角转出来,双手奉到御案之前。
    高澹匆匆阅过,翻到末页,在批红处落了印。
    李季麟再递上一封:“东郡河堤去岁决口三处,工役未歇,太守孟业恐竭民力,上书来年春役请减两成。”
    “减一成。”李定徽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余下一成,令郡中豪右按田亩出丁补足。”
    李季麟颔首:“如此,司州刺史应无话可说。”
    李定徽没有接话,指尖轻叩凭几边缘:“堤若再决,东郡今年的秋赋便不用指望了。他以为本宫不懂农时么?”
    李季麟笑了一声:“他哪敢。不过是做做样子,试探试探罢了。”
    又是一份奏牍自帘内递出。高澹仍无异议。朱印落下,内侍捧了奏章退到一旁。
    如是数番来回,李季麟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奏牍。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到裴征身上,又缓缓扫过李瑜瑾。
    “今日召诸君到此,是另有一事。”李季麟道:“寿阳军报,诸君想必都已过目。辛尚书兵临城下,寿阳一破、淮南无险可守。”
    他没有等众人接话,只将案上一幅舆图展开。
    “兵事自有前方诸将。今日议克定兴废。”
    “城可旦夕而下,地方不能旦夕而安。淮南诸郡仓廪户籍、关津驿传,亡梁所置官吏,城中降卒,南北商路,都要预先定下章程。总不能等辛尚书捷报入邺,才仓促定人,发中书拟诏。”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无人应声。
    高澹坐在御案之后,只低头看着展开的淮南舆图。李瑜瑾亦不言语,心道这是图穷匕见了。裴征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皇帝不急,他更不急。
    李季麟见无人开口,也不催。面上愈发是一派端庄整肃、老成谋国之相。
    珠帘后,一阵环佩相碰,李定徽起身撩起珠帘到了席前。
    “陛下以为呢?”
    高澹垂首对着案上舆图,斟酌道:“既已围城,便先拟章程,预备人事交接。”见李定徽自顾坐了左侧下首尚书令的席位,他假作不见,含糊道:“至于兴废之事,可待克城后再议。”
    李定徽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只淡淡道:“谨慎些也好。”旋即便叫:“瑜瑾。”
    李瑜瑾起身:“臣在。”
    “你少时出使建康六载,遍历旧梁人情风土。满朝知南事者,莫过于卿。寿阳若下,淮南故吏当如何措置?”太后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却带了对他的告诫。
    李瑜瑾心里明白,没准备接,不假思索便道:“臣以为,不可骤易。”
    李定徽默不作声,珠帘后暗自品茗的尚书令却放下了茶盏。
    “淮南诸郡随梁法日久,仓户驿漕,皆有熟吏经手。我军新入,若尽罢故吏,朝廷纵能另遣贤能,一时难免措手。可先留其吏,夺其印,分等考核。首恶与死节之臣另论,其余能用者仍用,待一二年后渐替新旧。”
    李定徽听了,仍不置可否,侧身朝帘内望了一眼,无声道:你生了个好儿子。李季麟冷笑:“你倒替她考虑得周全。”
    李瑜瑾垂首:“新附之地,首在安民。臣不过就事论事。”
    “哼。”李定徽意味不明,李季麟接过她的话头:“当年淮南未定,纳萧氏为权宜之计。陛下顾念旧情,许她左昭仪之位,已是仁至义尽。寿阳当克,江北即日可定。朝廷自当以一统行规制。”
    裴征听了这许久,总算是到了今日的戏肉。他心里低笑,红颜当真是祸水,寿阳城门还没开,邺城已经有人替萧令仪安排起身后事来了。
    “陛下春秋日盛。”李季麟道:“六宫虽备,典章未全。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臣请陛下,册中宫、肃内闱。”
    殿内顿时一静。半晌,高澹望向下首一直不曾开口的裴征。“裴卿。昔年旧梁左丞陆怀稹与先帝订约,淮南输南茶丝药,以助北境军资。七年往来,皆经卿手。”高澹顿了一顿。“依卿之见,寿阳若下,淮南旧制,该当如何?”
    “寿阳已克?”裴征反问。
    诸人一怔。
    高澹道:“尚未。”
    裴征顺口道:“那就克城再说。围城断粮,离降还早。何时破城都不知道,现在算账,早了些吧?”言至于此,他又看珠帘后的李季麟:“尚书令方才有句话,臣没听明白。”
    “何以由经略淮南,谈到天子中宫?”没人接话,他也不等。“辛尚书尚在寿阳浴血,尚书令急着肃清宫闱。臣看不出关联。”
    裴征此人、北境雄狮,朝中称野,军中称王,李季麟早有准备,他点头道:“自然,裴将军今日只论兵事。中宫之议,乃谋国之言,不劳将军费心。”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寿阳将克,此后如何,今日该议出个章程来。先帝南北挟辅旧策,以淮南富庶之地,养北境精锐之军,裴将军今后仍从旧策?”
    裴征听完,反倒笑了:“尚书令问得有意思。臣同萧昭仪来往七年,什么时候认过南北挟辅?这七年邺下怎么传的,不都是说老子同她有私?”说着他往椅背一靠,神色坦然:“今日我便认了。一夜夫妻百日恩。老子同她来往七年,眼下她才有点麻烦,你们便叫我撇干净?”他挑了挑眉:“不大丈夫。”
    一时四座皆惊,殿内随侍的宫人战战兢兢。
    御座左下首席的李定徽却轻笑一声:“没想到裴将军是个念旧的人。”
    裴征坦然认道:“做人要讲良心。”
    “甚好。”李定徽点头。“将军久沐风沙,入邺以后,本宫未曾尽过地主之谊。明日若得闲,可来寿安宫小坐。”李定徽淡道:“前朝旧事,今日不便细问。”
    裴征心中顿觉愉快,满脸笑得春风得意:“太后有召,臣岂敢不从。”
    高澹在御案后抬眼,与下首李瑜瑾对视。宗家私下报价。李瑜瑾眼圈发青,嘴角抽搐;君臣二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交换过眼神,高澹“啪”地一声合上案上舆图。
    “今日便议到此。”
    李季麟看向御座,还欲再言。高澹已经将朱笔插回笔架:“寿阳城未克,后事不急于今日一议而定。中书省可拟章程,余者待军报入邺再说。”
    这便是散了。
    李氏兄妹欠身微施礼而去。裴征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李瑜瑾刻意落在最后。将到门边,身后忽有内侍快步追来,低声道:“李常侍,陛下请移步东堂用膳。”
    他脚下未停,只应了一声。
    内侍跟在身后,又补道:“昭仪娘子也在。”
    已走出几步的人忽然停步,李瑜瑾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折腾一夜,实在不成体统。他转身回来,朝内侍道:“劳烦寻位女侍,领我去盥洗一番。”
    内侍连声应是。李瑜瑾想了想,又问:“可有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