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键与扩音器

第13章


    陈浩立刻把头缩回去。
    沈听晚撕下一小块纸,写:
    “手。”
    陆灼看了一眼。
    “没事。”
    沈听晚写:
    “有血。”
    陆灼把手往袖子里收。
    “粉笔灰,艺术效果。”
    沈听晚盯着她,不写了。
    陆灼被看得发毛。
    她宁愿陈老师再骂十分钟,也不想被沈听晚这样看。陈老师的骂有章法,听完能还嘴;沈听晚不说话,只看她手上的裂口和眼底的红,像把她昨晚没睡、早上硬撑、电话里那条消息,全从口袋里翻出来摆在桌上。
    她拿过纸,写:
    “看题。”
    沈听晚低头看题。
    陆灼松了半口气。
    晚自习的灯亮得发白。
    窗外雨停了,操场上积水映着教学楼,一格一格的光落在水里。教室里只有翻卷子和写字声,陈老师坐在讲台后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
    陆灼面前摊着数学卷。
    她做得很快,前半张几乎没停。写到最后一道导数题时,笔尖忽然卡住。她盯着题干,字一个个看得清,连条件也熟,可脑子里总有手机震动的影子。
    今天周五,晚六点。
    司机在校门口。
    沈听晚每天也从那里走。
    陆灼把笔按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她不能在校门口闹。苏婉不怕难看,她爸更不怕,他们只怕失控。最省成本的办法,是提前避开。可避开一次,后面还有第二次。卡停了,她还能撑多久?现金还有多少?便利店打工未成年要不要身份证?
    这些账一算,全是坑。
    沈听晚做完选择题,余光里看见陆灼第三次碰口袋。
    她没有拿出手机,只是指尖在布料上停一秒,又收回去。像在确认里面有一枚随时会响的雷。
    旁边一张纸推过来。
    陆灼低头。
    沈听晚写:
    “你今天不开心。”
    陆灼盯着那六个字,舌尖抵住上颚。
    她拿笔回:
    “你又知道?”
    纸条被推回去。
    沈听晚看了很久,写字时手腕压着习题册边缘,字迹比平时慢。
    “我看见的。”
    陆灼的笔停在“看见”两个字旁边。
    教室里的电风扇转得不稳,头顶灯管偶尔闪一下。前排有人翻页,纸张擦过桌面。陈老师在讲台上喝水,杯盖碰到瓷杯,发出很小的响。
    陆灼没有把纸揉掉。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没法贫。
    沈听晚继续写:
    “早读你睡觉。你眼睛很红。”
    “老师说你的时候,你看了黑板,没有看老师。”
    “他说话的时候,你把书捏皱了。后来又松开。”
    “你的手破了,还一直按着。”
    “你不是困。”
    陆灼盯着那一行行字,胸口堵得厉害。
    她写:
    “沈听晚,你平时上课还顺便兼职侦探?”
    沈听晚看完,回:
    “我听不全,所以要看。”
    陆灼的手停了停。
    这句话很轻,落在纸上却很重。
    沈听晚又写:
    “我没有问你原因。”
    “你可以不说。”
    陆灼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转稳,掉在卷子上。
    她想写“别看我”,又想写“随便你”,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写你的。”
    沈听晚点点头,把自己的习题册拉回去。
    纸条还压在陆灼卷子下。
    陆灼做完最后一道题,把卷子交到讲台。陈老师接过去,翻了两页,没说话,只用红笔在姓名旁画了个圈。
    陆灼回座位,经过沈听晚时,看见她正把助听器电池盒收进笔袋。透明小盒扣得很紧,旁边躺着一颗草莓糖,糖纸边缘被她压得很平。
    她坐下,把那张纸条折起来。
    折到“我看见的”那一面时,动作停住。
    她把纸条夹进英语书,夹在那页听力原文后面。
    晚自习第一节的下课铃响,椅子拖动声连成一片。陈老师提醒值日,班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陆灼拎起书包,走到后门口。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六点零三。
    沈听晚刚走出教室,隔着半条走廊看见她停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灼掏出来,屏幕亮起,备注只有两个字。
    苏婉。
    陆灼站在走廊尽头的灯下,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沉下去。
    第11章 走廊尽头的缝隙
    苏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六下。
    走廊里人往楼梯口涌,书包拉链碰书桌,水杯撞栏杆,几个男生追着打闹,差点撞到陆灼肩上。陆灼抬手拦了一下,对方看清她的脸,立刻贴着墙溜过去。
    电话还在响。
    沈听晚从教室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陆灼站在灯下,手机屏幕朝上,手背那道裂口已经干住,边缘蹭着粉笔灰。
    陆灼没看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那边靠近杂物间,灯坏过一次,换上的灯管比其他地方暗。墙角堆着旧扫帚和断了一条腿的课桌,窗户开着,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卷到铁栏杆上。
    陆灼按下接听。
    “说。”
    苏婉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规矩。
    “你终于接电话了。”
    “晚自习。”
    “你现在倒会拿学校当挡箭牌。”
    陆灼靠到窗边,窗台上有水渍,校服袖口蹭上去,她也没管。
    “有事说事。”
    苏婉停了两秒。
    “明晚六点,司机会在校门口等你。”
    陆灼看着楼下操场边的灯,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我说了,不去。”
    “那就不是司机来接你了。”
    陆灼没吭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苏婉身边经过。她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
    “你爸明天到。”
    陆灼扯了下嘴角。
    “他很闲?”
    “陆灼,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一直这样,你们不是做过风险评估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苏婉的语气压得很平。
    “你爸已经联系好省城那边的学校。手续不复杂,你的学籍本来就没完全转死。明晚你自己上车,他就不进学校。下周办完,你不用再留在这里。”
    陆灼笑了声。
    “效率挺高。陆家明处理外面那些事要是也有这执行力,我可能早几年就不用替你们恶心。”
    苏婉那边的纸页声停了。
    走廊尽头的风把窗帘掀起来,打在陆灼胳膊上。她没躲,手背那块干住的伤被布料擦过,疼意往上钻。
    苏婉开口时,声音低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
    “你爸的事,不该由你拿来攻击家里。”
    陆灼抬头,天花板灯管嗡嗡响。
    “家里?苏女士,你们每次说家里,都像物业通知业主交费。”
    苏婉吸了一口气,很快压住。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自己?你以前多优秀,所有老师都说你以后能去最好的学校。现在呢?头发染成那样,逃课,打架,上课睡觉。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是想报复谁?”
    陆灼没说话。
    苏婉继续往下压。
    “你爸有错,我不否认。可大人的事已经过去了。你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值得吗?”
    陆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裂开的指腹贴上外壳,疼得她把手松开又握回去。
    她盘算着。
    这通电话不能吵爆。吵爆了,苏婉会让司机明晚堵校门,陆家明亲自出面也说不定。她现在要争取时间,至少把周末拖过去。可苏婉拿手续压她,说明那边已经动了真格。她手里没筹码。
    他们要她回去,不是因为她在不在身边。
    是因为她不能烂在外面,不能丢陆家的脸。
    那她就把这张脸递回去。
    “我月考考好,你们别动学籍。”
    苏婉那边停住。
    “你说什么?”
    “给我一次月考。我考到年级前十,你们别动。”
    苏婉的语气没有松。
    “你拿什么保证?”
    陆灼看着走廊墙上贴歪的消防示意图。
    “拿你们最在意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很短的笑,听不出情绪。
    “陆灼,你爸不是在跟你做交易。”
    “那他是在绑架?”
    “他是你父亲。”
    陆灼的手一点点收紧,手机壳边缘硌进掌心。
    “父亲这个身份真方便。”
    她扯了下嘴角。
    “出事的时候能躲,管我的时候又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