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友谊

旖旎


    (十四)
    十一点集合后,女孩们闹哄哄地涌到沙滩,各自举着设备拍照。哀绫落在人后,在回哀涧的消息,熟悉的三连问:在哪玩,跟谁玩,什么时候回家。哀绫随手拍了张海滩当作报备,哀涧很快打来电话,哀绫挂了,他又打来,她开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以前除夕夜,哀绫会窝在哀涧怀里撒娇要压岁钱,他会逗她说猜对下一个节目就给你,猜错就少一张,哀绫不想猜,强盗似的搜他的口袋,最后呢,妥协的自然是哀涧,他会笑着把压岁钱给她,然后亲吻她的额头感慨说我的宝贝爱绫,又大一岁咯。
    她和哀涧,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春了,他们之间的亲昵,也逐年淡去。哀绫面朝大海,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没有哥哥,她也能长大。
    过了一会儿,方岸程他们扛着几箱烟花过来了。云芸率先迎上去分发,递了一把仙女棒给哀绫。哀绫凑到火源边点燃,火花亮起的瞬间,她忙退开几步,躲开人群,用力在空中抡着圈,借此驱散心底的郁结。飞溅的火星里,她唇角的笑意灿烂起来。
    云芸拿着满天星,喊闲着的司祐给她拍照,司祐纹丝不动。云芸瞪眼,方岸程自告奋勇,她撇撇嘴,勉为其难地把CCD递给方岸程。
    “太美了这个笑…对对就这样…神图有了芸姐…好好好这下你要请我吃饭了…”方岸程对着她一阵狂按,一阵吹嘘。
    拍完,云芸满怀期待地夺过CCD,下一秒怒喊:“方岸程你拍了个什么啊!”
    “你就长这样啊。”方岸程无辜地挠头。
    “你瞎了啊!”两人一如既往不知疲倦地追赶起来。
    戚沐雨捏着两支仙女棒鼓起勇气靠近司祐。
    司祐侧眸。
    戚沐雨递出一支:“你不玩吗?”
    司祐摇头,忽而蹙眉,他发现了前侧方偷拍他们的米欣。
    戚沐雨赧然地耳根烧红,但她依旧固执地站在他身旁,甚至更贴近了些。
    见状,司祐冷淡开口:“你喜欢我?”没等她回答,他又说:“别喜欢。”
    戚沐雨错愕地问:“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
    耳边没有声音落下,戚沐雨顺着他出神的目光看去,人群里,哀绫正给云芸陈若嘉拍拍立得。戚沐雨的脑海中不由闪过大堂里唯独他们两人沾了细沙的鞋;闪过客厅围坐时他们摩挲的衣袖;闪过看春晚时他停驻在她侧脸的温柔;闪过哀绫拆开不合口味的寿司转手递给司祐的不假思索…
    她心头骤地一紧:“是哀绫吗?”
    司祐垂眸,似否认似默认。
    见他没承认,戚沐雨暗自松气,想趁热打铁,指尖忽然一烫,是仙女棒燃到了尽头。
    “啊!”她惊得短促地叫了一声,正要脱手,指尖却一空——司祐伸手拿过,随意晃了两下,火星熄灭后,他懒散地迈出两步,把垃圾丢进空箱。
    指尖与指腹的短暂触碰让戚沐雨怦然不止,可司祐丢完后,没回来,更没有关心她一句,戚沐雨咬住下唇,眼眶发酸。
    米欣走至她身边,递给她手机:“拍了好多,好美,你们好配。”
    戚沐雨接过后,低头翻相册,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满屏的形影不离,满屏的面目全非。她呜咽地问:“我很差吗?”
    米欣抚了抚她的手臂:“怎么会,你可是音乐系系花呀,多少人喜欢你?”
    “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比起难过更多的是难堪。
    米欣语塞,目光飘向人群中和云芸打闹的方岸程,呢喃:“谁知道呢…”
    方岸程放加特林被路人骂了,他讪讪走远,云芸追在后面取笑。陈若嘉没跟过去,她拿起云芸的微单琢磨参数,时不时举起来拍两张。镜头忽然捕捉到司祐和哀绫——哀绫蹲在箱子边,在研究一盒擦炮;司祐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注视着她。一高一低,很难同框,于是陈若嘉按下了录影键。
    哀绫抽出一根擦炮观察,不知在琢磨什么。司祐以为她不会玩,转念又猜她可能担心沙滩上能不能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他脚步已经不自觉迈前半步,哀绫察觉到,下一秒,迅速往他脚边丢去手中的擦炮。
    司祐微愣,低头,对上她捉弄没成的懊恼笑脸,她嘟嘟嘴遗憾道:“哎,你怎么没被吓到?”
    他失笑:“我有这么蠢吗。”夜色模糊了他的笑意,只有陈若嘉透过镜头瞧得分明——那是认识司祐八年的她,从未见过的笑,如此愉悦,如此纵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陈若嘉勾勾唇,准备把这份视频卖个天价。
    大家三三两两散在沙滩上玩闹,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开始高声倒计时:
    “十、九、八…”
    哀绫站起来,心潮跟着音浪澎湃;司祐静静地立在她身后;陈若嘉把相机对准夜空;方岸程和云芸驻足仰望;米欣和戚沐雨紧张地挽住彼此;梁芜已迫不及待地吻上李勋的唇。
    “三、二、一!”
    刹那间,无数道火光从海面腾起,在天幕上绽成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花团,金红银绿倾泻而下,揉碎了四季,掀翻了夜衣。
    哀绫双手合在胸前,虔诚地閤眼许愿时,耳膜里的轰鸣倏尔被抽走了,是有人给她戴上了耳机。浓睫微颤,心跳漏了一拍,“新年快乐,哥哥”不慎脱口成了“新年快乐,司祐”。
    她皱眉睁眼,和悄悄俯身的司祐猝然对视。
    司祐意外她睁开了眼,偷亲落空,他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抬手把耳机挑开一丝缝隙,把吻变成贴耳低语:“新年快乐,哀绫,愿你幸福。”
    声线缱绻得令她差点听错成爱绫。
    哀绫失神地望着他,司祐却已经直起身,他把耳机拨正,轻撇了下她的脑袋,让她欣赏夜空——
    此时的夜空,被千万朵璀璨夺目的烟花交织成霞光,仿佛魔术师的手打开了千万人的许愿匣子:绚烂且神圣的烟花啊,承载世间所有美好憧憬的烟花啊,就让站在海边仰望苍穹的人们,幸福吧。
    ……
    凌晨,司祐失眠了,他不习惯与人同睡,揉着眉心拨通前台电话,问还有没有空房,前台说只剩套房了,先生。他挂了电话下去订了一间,可翻来覆去,依旧无眠。捞过手机点开,新年祝福蜂拥而至,他零星回了两条。加载完陈若嘉发来的视频切片,引用她搓手指的表情包问:多少。在等待期间刷群消息,顺手存了几张照片。延迟跳出的短信提示打断了他,是几条银行信息,数额惊人,他爸妈在钱方面倒是从不吝啬。司祐冷笑,在群里发了红包后丢开手机去冲澡。
    哀绫也失眠了,躲在阳台吹风,睡前陈若嘉云芸跟她坦白,说已经知道了她和司祐的事。她们没有责怪,也没有深究,这反而令她更加无地自容。手心里的屏幕突然亮起,哀绫下意识点了进去。
    是群红包,司祐还没睡?片刻后,他发来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想。
    .:睡不着?
    ailin:嗯。
    .:帮你开个房间?
    ailin:不是因为这个。
    .:怎么。
    ailin:若嘉告诉我,她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
    ailin:对不起她们,想补偿。
    友情比爱情更敏感,更需要小心维护和珍惜。
    司祐迟迟没回,哀绫不禁追问。
    ailin:你睡着了?
    .:困了。
    ailin:陪我聊聊吧。
    .:…海边没聊够?
    ailin:你怎么对我这么不耐烦?
    .:…没有。
    ailin:爱聊不聊。
    .:火气这么大。
    .:【转账8888】
    他看到群里哀绫领取红包的消息了,他顶格发的,她抢了2.31元,小臭手。
    ailin:干嘛?
    .:补你。
    ailin:谢谢。
    .:开心点没。
    ailin:没有。
    .:…
    .:8888。
    ailin:再来一个吗?但你是不是忘点转账了。
    .:房间号。
    ailin:…
    .:过来,陪你聊。
    夜风凛冽,却吹不散颊上因遐思而泛起的潮红。哀绫盯着屏幕,指尖悬了许久,才敲下一行字:不能打字聊吗?
    司祐没再回复,大概已经睡了。
    哀绫熄屏,蹑手蹑脚去了浴室,想借一池热水洗去翻涌的念头。浴缸里的水温恰好,水波随着澡球一圈圈荡开,柔柔地舔过肌肤,似某种温存的抚触。
    她闭上眼想休息,大脑却不如她意,随着陈若嘉的坦白,纷杂的画面紧缠着她坠入旖旎——那时候,每周六下午,他们五人会约在肯德基赶作业以及交流竞题,结束后再各自回家。但陈若嘉云芸方岸程三人不知道的是,她和司祐会在分开的半小时后,在酒店房间里再次碰面。她和司祐从最初的生涩试探,到后来的默契熟稔,也不过短短三个周六。她知道了他的敏感点在耳后与腰侧,他知道了她浑身都是禁区,指腹从她唇角一路游移至腿间,能轻巧地激起她阵阵颤栗与潮涌。做完,他们会分食早已冷透的汉堡套餐。云芸曾不解地嘟囔过几次:你们为什么总打包,带回家不都凉了么,薯条更是没法吃。她和司祐会在问语间短暂对视,旋即心照不宣地别开视线。
    哀绫烦躁地甩头,记忆却如泡过澡的湿纸,薄薄一片紧贴大脑皮层,甩不掉,撕不净。
    她“哗”地从浴缸里站起,水珠顺着赤裸的肩颈滚落,没有擦干,便被裹入浴袍。哀绫踩进拖鞋,推开门走出浴室,但她没有回卧室,而是转身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