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塔伦无力地垂下四肢,他的脸孔迅速涨成了深紫色,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随着死亡的临近,脑中的迷雾慢慢散去,尘封的记忆也终于复苏——他想起来了,他不是疗养院中的npc,他是滞留在黄泉七层的人类,而这里则是……
“砰”!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在外面大力撞击门板,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颤:“塔伦,你在里面吗?你还活着吗?”
——是林肆的声音!
黑影骤然松开手,塔伦狼狈地摔到地上:“咳咳咳……用匕首、撬门咳咳……小心影子!”
他嗓音沙哑,语声低弱,门外的林肆一句也没听见。他狠狠用匕首戳刺门板,“砰”地一下,脆弱的木门立刻破了个窟窿。
今夜神使要“祈祷”,林肆预感一定会发生点什么,于是暗暗留意塔伦,尾随他来到了李兴的房间外。他离得远,没听到李兴绝望的惨叫,但在塔伦走入室内后,房门却诡异地闭合,这把能够伤害鬼魂的匕首也奇怪地被扔了出来。
林肆意识到不对,观察之后谨慎地捡起了匕首。在他心中,塔伦是疗养院里的npc……npc也会死吗?
流云幽幽地拂过天际,阴暗的月光照入长廊,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暗影。林肆心存疑惑,砸门的动作不知不觉顿住了。他警惕地后退几步,正想去招呼几个帮手来,脖颈却猛地被狠狠勒住——
“咳、咳咳咳……”
林肆清晰地感觉到一条冰冷的手臂紧紧勒住了脖子!他划动四肢奋力挣扎,可身后却空无一物,脖颈上也空空如也!
——是鬼魂……没有实体的鬼魂!
鬼魂正站在他身后,然而他却无法触碰它!
林肆胡乱挥舞着匕首,脖颈上的手臂却越缠越紧。他双颊涨红,眼球微凸,呼吸越来越困难,但头脑却罕见地清明。
在第5次委托开始前,洛晚曾与他模拟过数种困境:虽然狭小的空间有安全感,可这同样意味着无路可逃,因此要避免呆在密室;必须第一时间寻找逃生通道,尽量停留在空旷的室外;要注意镜子、影子等容易通灵的东西……
——是影子!
林肆艰难地扭过头,勉强用余光瞄见了地面上的黑影。尽管他身后空无一人,但地上却有2道影子!
“咔哒”,面前的房门忽然从内打开,塔伦虚弱地扶着门框:“刺影子!用匕首,快!”
林肆无暇追问缘由,他费力地抬起胳膊向后戳刺,地面上的黑影被刺穿,立即松开他,退到了没有光线的黑暗里。
“它消失了。”塔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捂着脖颈走出房间:“多亏你及时赶到……谢谢你。”
与之前相比,他的感情明显丰富了许多,不过林肆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后怕地环顾四周:“李兴呢?”
“他死了。”塔伦拿过匕首揣回衣兜:“我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不见了。”
“这样啊……”
林肆猜测李兴八成回了2022年,但却不方便对塔伦解释。他瞄了对方一眼,先发制人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塔伦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直觉。”
npc的行动总是缺乏依据,林肆没有深究,他朝房间里望了一眼:“这里危险,我们还是回去吧……刚刚的鬼魂,你确定它消失了?”
“是的。”塔伦细心感受了一番:“鬼魂现在在一楼……和顶楼。”
“——顶楼?”
林肆想起不得不留在顶楼的洛晚,不禁担忧地皱起眉:“希望不要出事……”
……
同一时间,顶楼。
洛晚被丹尼尔和蒂娜夹在中间,两个人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脸孔渐渐变得狰狞:“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在213病房里被姜妍发现,你猜……然后呢?”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洛晚身体紧绷,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我不知道……”
“她杀了我!”蒂娜的声音尖细而幽怨,她的身体猛然拉长拔高,转眼就顶到了天花板:“她杀了我、吃了我,就像这样——”
数道影子忽地缠住了洛晚的脚,她乍然失去平衡,险些跌倒。双肩一把被从后按住,她仓皇地回过头,只见背后的丹尼尔早已化为一具腐烂的尸体,他的皮肉一块块脱落,眼球要掉不掉地坠在眼眶中,此时正用森森的指骨掐着她!
洛晚快速掏出喷瓶,颤着手对准他不断喷射。抑制液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接触到姜妍的鲜血后,丹尼尔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臂突然一痛——蒂娜迅速弯下腰,狠狠咬了她一口!
抑制液越来越少,洛晚拼命对蒂娜喷射,可却无济于事。摆脱禁锢的丹尼尔掐着她的肩,黑影蜿蜒着攀上她的腿,洛晚五指冰冷地攥紧喷瓶,飞快在脑中思索对策。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被缠住的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在喷出最后一滴抑制液后,她绝望地垂下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滴落。
第三次……再死去的话,就是第三次了!
她还有机会复生吗……
洛晚心灰意冷地咬住唇瓣,僵硬地等待死亡来临,可在黑影即将绞住她脖颈那瞬,鬼魂却忽而褪去了。
“滋啦……滋滋……”
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顶灯闪烁着亮起,洛晚惊愕地抬起头,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丹尼尔和蒂娜全都消失了,不大的祈祷室里空空如也,刚刚的濒死仿佛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洛晚试探着抬起手,右臂却传来一阵刺痛,蒂娜咬出的伤痕鲜血淋漓,好似在提醒她一切并非是幻觉。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魂为什么会放过她?
诸多疑问盘桓在心头,但洛晚生怕再出变故,不敢久留。她扫视了祈祷室一圈,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去。夜风从敞开的门外卷入,“哗啦啦”地拂过桌椅,带起一阵空旷的回声。
“刺啦”一下,墙壁上悬挂的圣母像上凭空多出一道微小的裂痕。
……
尽管后半夜平安无事,但洛晚却没敢睡觉。她惊恐地窝在窗边的沙发上,直到旭日东升,金色的朝霞驱散夜幕,这才疲惫地打个哈欠。
熟睡的研究员们纷纷醒来,大家结伴下楼吃早餐。洛晚揉着额角向下走,冷不防与一个绿袍人错身而过。
她若有所感地回过身,撞入了一双如湖水般幽深的眼睛。男人的双眸清澈而犀利,所有谎言在他面前似乎都无所遁形。
他的左半边脸上蜿蜒着醒目的蛇形胎记,这个特征太明显,洛晚轻松认出了他的身份:“塔伦队长?”
“你好。”塔伦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而问:“你想做什么?”
洛晚一愣:“……您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遇到困难的话,你可以来找我。”他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洛晚霍然瞪大眼,差点以为对方识破了自己委托者的身份。她抑制住冲到嘴边的疑问,最终克制地回应:“好的,谢谢你。”
……
麦西临时发起的关于神经刺激素的讨论会并不是毫无用处。洛晚成功获取了他的信任,日后“灰鼠”将由她负责。
吩咐医生停掉所有药剂后,她疲倦地回到办公室,本想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可姜妍却不请自来。
“对不起,洛晚,我昨天不该对你发脾气。”她沮丧地垂着头,甫一进门就不安地解释:“抱歉,身为神使,我的压力实在太大……我昨晚又死掉了!”
她痛苦地捂住脸,可怜地蜷缩在椅子上:“神使‘祈祷’3次会彻底变为鬼魂,昨夜正好是第3次……这次委托究竟什么时候结束?我们真的能回到现实吗?”
洛晚此刻心力交瘁,分不出精力来安抚她。她怔怔地盯着虚空发了会儿呆,数秒后才迟钝地站起身,“稍等,我去倒一杯水。”
眼见她去屋角冲洗茶杯,姜妍无声地拉开抽屉,飞快扔进去一封短信。她的胸口紧张得怦怦乱跳,没话找话道:“洛晚,你……”
“什么?”
“我……我梦到了周扬。”她信口胡诌,“事情过去这么久,但我依然忘不掉……你呢?我听说你也有个感情深厚的男朋友,你为什么会分手?”
洛晚冲洗茶杯的动作微顿:“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生活中并不只有爱情。”她无声地叹口气:“‘爱’只是荷尔蒙与费洛蒙作用后的错觉。当生理冲动消失后,仍然能够在诸多矛盾中选择相守、在漫长的无聊岁月中抵制住心动,能够不厌倦不抛弃不放弃……”
她自嘲地闭上眼:“归根结底,我们双方在现阶段无法满足彼此最迫切的需求,偏偏又都很自私……眼下生存第一,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依然在思念周扬,他就一直存在。”
姜妍本是随便找的话题,此时却不禁潸然泪下。她消沉地客套了几句,接着就心虚地告辞离开。
在迈出办公室前,她纠结地回过头,某一瞬间生出一股吐露真相的冲动:“洛晚……”
“嗯?”
迟疑半晌后,她摇摇头,难得真诚道:“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今天希望我活下去的人好像格外多。”洛晚苦笑着耸耸肩,默默在心里补充——可惜她注定会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