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大博弈(出版书)

第3节


    沈万三家族与“蓝玉案”关联,缘于沈万三之婿顾学文。顾学文的故事与《金瓶梅》的情节颇有相似之处,但不知顾学文是不是西门庆的文学原型——《弘治吴江志》记下的情节颇为生动:入赘沈家的顾学文,看上了街坊少妇梁氏,其长相大约如同潘金莲。梁氏的丈夫陈某,长得不比武大差,智力则比武大还低一截——“呆戆”。陈某的父亲官比武二稍大一点,从九品,再小也就不能叫官了。这位官人是洪武朝的序班,也就是在鸿胪寺上班,具体办办会务,安排吃喝等。
    顾学文兼任地方的粮长,舟行往来常停泊梁氏的楼下,他有时唱唱曲子,有时假装上洗手间,如此反复,与梁氏终于熟悉了。怎么引开人家的老公呢?花钱叫人让陈公子喝酒、打牌。好在陈公子智商低,这两招明显见效。接下来就是要找一个“王婆”式的人物穿针引线,这也很容易。顾学文与梁氏的好事,就这么成了。
    恽哥这个角色是陈序班的哥哥陈缩头,他吃的盐比恽哥多,处理问题自然比恽哥厉害:陈缩头抓住了顾学文与梁氏的往来物证,打捆寄给了当序班的弟弟。序班这个恨啊!但生气归生气,人家是个有钱人,也不是多重大的杀人越货刑事案件,还能把人家怎么地?
    陈序班毕竟是个官场老手,没啥权,但有见识。“蓝玉案”发,陈序班笑了。有一天恰好为朱元璋近身服务,陈序班面奏太祖:“臣本县二十九都正粮长顾学文出备钱粮,通蓝谋逆!”
    朱元璋斜睨了一眼:磨蹭什么?抓啊!
    从听取口头汇报,到最终拍板决策,一瞬间。
    皇上要抓人,那也太容易了。顾学文父子三人,老丈人家的六人,还有顺便搭进来的,八十余人悉数归案。再从重从快,全部杀头……
    仅仅一个偷情案,办成一个政治谋反案,朱元璋这么冲动?貌似随心所欲,其实深思熟虑!沈家是不是掺乎到谋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与蓝玉早有交集,且有人报告。蓝玉本人,也曾数次向朱元璋推荐自己家的教书先生王行,朱元璋也是面见过的。王行曾两次在沈家任门馆先生,与沈家的交往有三十年。这么一个中间人,一头有权,一头有钱,权钱之间勾肩搭背,不正是潜伏的宿敌吗?
    自明洪武六年(1373年)前后的“犒军”事件,到洪武十九年(1386年)因田赋被人告发,沈万三两个孙子入狱。到“蓝玉案”发,沈家已是搭进去十余条人命。前后二十年,沈氏家族遭受朱明王朝三次沉重打击,不衰落,太难了。太祖呢?他不果断出手,“聚宝盆”里生出什么东西来,“摇钱树”上又落下什么怪物,晚上断断是睡不着的。
    朱元璋决心铲除以蓝玉为首的武功集团,看准的正是其职务所在,以及上上下下派生出的盘根错节。其意图在于诛杀潜在的异己势力,而沈家误把冰山当作靠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六百年过去,沈万三为周庄留下了一块旅游招牌,激起无数过客羡慕的眼神。但在明代,沈氏家族不光有巨富的光环,还有无尽的耻辱,还有恶。明《大诰》为明太祖钦定,法律地位高于《大明律》,累计印制数千万册,以国家力量强力推行,全国臣民户有一册,为中国法制史上空前普及的一部法律。《大诰三编》中的“陆和仲”,即沈万三婿陆仲和,又因涉“胡惟庸案”而“身亡家破”,其子弟诛夷殆尽,只一幼孙幸存。大明的臣民,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反面典型!
    苏洵曰:“赂权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权与利,有着共同的欲望冲动,这是肯定的。封建专制制度下,作为商人的沈万三,明哲保身,行止“在商言商”的公共表达,或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只是做到太难。正义的视角下,选择明哲保身,貌似深刻,实流于肤浅,因为这个前提需要社会静止,阶层固化。士农工商,四民之末,富人与财富的如此定性,亦非太祖一人。令史家扼腕,散发出悲凉。这种悲凉,又恰似中国积贫、积弱的滥觞。中国历史上,历史事件汗牛充栋,但朱元璋始终锁定沈万三及其家族,《明史》里不断提及沈万三(沈秀),看准的都是他的标本意义——沈万三,标志着一个家族,一个阶层,标志着抽象的资本对现实权力的威胁。当权力意识到这个“假想敌”时,势必将之碾成齑粉。
    沈万三归根结底只是元末明初的一个民间商人,《明史》等正史不可能专门为他立传,但好歹有“传说”为其在后世留了个名。而所谓“传说”,不过是对历史最冷血的补偿……
    刘三吾:知识分子的实用功能
    明初的知识分子命运多舛,高启因诗“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被腰斩,陈养浩因诗“城南有安妇,夜夜哭征夫”被溺死……其实,这些都是稗官野史的说法。所谓明太祖朱元璋时代的“文字狱”,正史中基本找不出实据。新朝百废待举,考虑到知识分子的有用性,朱元璋曾不择手段地收罗文人。刘三吾因此入朝为官,竟也差一点人头落地,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田园归来
    刘三吾(1313-1400),名昆孙,字三吾,号坦翁,湖南茶陵人。
    刘三吾出生于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祖父、父亲都是元末知名的文人,父亲刘平野曾担任元朝的翰林学士。两个哥哥也在元朝为官,可惜身逢元末乱世,不幸为匪寇所杀。为避寇乱,刘三吾去了广西教书为业,因为有学问、人品好,被举拔为靖江道的儒学副提举,相当于桂林市的教育局副局长。洪武元年,明军攻克广西,刘三吾随之返回故里。社会开始安定下来,刘三吾年届六旬且生性恬淡,暑则豆棚瓜架,寒则地炉活火,晚饭杯酒,促膝言欢,感到了满足。
    现实中的诗酒田园,总是短暂的。平定四海,收揽英雄;治国安邦,求贤若渴。朱元璋宏图大业的转型,亟需巨量的知识分子承担官府事务,于是“寻人启事”贴满乡野街巷。地方官府的差人,时常手里拎着钱袋子走街串巷,遇上识字的人,谈好价钱,便一手交钱一手带人,让他们前去官衙听用。这种“求贤”,由于需求量太大,也作为硬任务分配给朝廷重臣。丞相徐达是个粗人,什么叫知识分子基本上都不明白,为了完成任务,见到识字的都抓,有不愿意的干脆绑起来送到京城,为此还受到了朱元璋的一顿批评。
    作为知识分子,多少有些思想,有些见识,有些对时局的判断,新朝的这种“求贤”,并非一呼百应,回避或干脆拒绝的也不在少数。江西贵溪的夏伯启叔侄,对新朝的认识不到位,为了不出来当官为差,竟然自残,砍掉了自己的手指。这对叔侄被押到京城,朱元璋亲自将他们训斥了一通:生下你们的叫父母,有难救你一命的叫再生父母!现在天下太平,你们享受太平,我就是你们的再生父母!不为再生父母效力,要你每(你们)何用?
    夏伯启叔侄被骂得心悦诚服,最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杀头。
    较之于普通的知识分子,刘三吾与其显然不在一个层面。洪武十八年(1385年),朝廷需要特殊人才,通政使茹瑺举荐了刘三吾。
    茹瑺,衡山人。明太祖朱元璋有天梦见“南岳神”来辅佐自己,第二天视察国子监,正好遇见太学生茹瑺,朱元璋大吃一惊:这小伙子跟“南岳神”长得一模一样!一问,居然还是“南岳衡山人”。朱元璋大喜过望,说你别去考试了,直接去当承敕郎,很快又将其提拔为通政司使。
    衡山距茶陵不远,茹瑺与刘三吾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乡野文人,刘三吾不知道茹瑺,茹瑺却对刘三吾如雷贯耳,因为刘家在地方上实在是太有名了。
    这一年,刘三吾已经七十三岁。明朝能活七十岁的人实在稀罕,所以地方官府通常给这些“寿星”发点“政府补贴”,他们死后还可以有几寸长的“传略”,载入地方志“耆宿传”。
    七十多岁的人入朝,是茹瑺为了糊差事,还是这个人想混口饭吃?朱元璋感到很奇怪,决定抽时间当面见识见识。倘若有了差错,茹瑺与刘三吾的麻烦那都大了。
    二、一言之失被“退休”
    朱元璋本来想见识一下刘老头就算了,但见到刘三吾后主意又改了。刘三吾知识面太广,朱元璋想问的他都知道。更重要的是刘三吾身体特好,脑子清晰,干力气活都行。朱元璋情不自禁地与刘三吾谈了几个时辰,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当场决定留刘三吾吃饭,自己酒都比平时多喝了几杯,给了刘三吾一个左春坊左赞善,接着又让他做了翰林学士。朱元璋同时表扬了茹瑺,后来将其晋升为兵部尚书、吏部尚书,还写了个“中流砥柱”的字幅让茹瑺拿回家挂着。
    刘三吾入朝后的工作一点都不轻松,因为新朝的治理难点旨在规范化,不能再像“创业”时期,头目一发话,大家就操起家伙把对方的城墙给拆了。刘三吾担负着教朱元璋三子晋王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