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导致,我见过那个私生子后,信念直接崩塌。有几年时间里,我都无法面对父亲。光是想起他,或者仅仅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我都感觉到痛苦,不断逃避跟他见面。在这件事之前,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退缩。他是个敏锐的人,察觉到了我的态度,办完母亲的葬礼,就走得远远的,也不让管家告知我他的近况。直到前些天我得知他险些因意外丧命,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我决定原谅他。但我还是没有勇气独自面对他,所以让你陪我去。”
“但是,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宝贝,我说这些,是给你提供我的经验,你可以参考,但没必要照搬。我们没法要求父母必须爱我们,同样,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必须去原谅他们。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别人未必能如我们所愿,只有我们自己努力一把,才有可能满足自己的期待。我不想你以后有遗憾,所以还是决定问你要不要见她。你不想见,我帮你回绝掉;你要见她,我可以陪你去。”
他的声音低沉,说得很慢很清晰,靠在他肩上的青年始终安静。
就在厉昼临以为他睡着了时,听见他说:“我一个人去见他就行了,你能在家等我回来吗?”
“家”这个说法令厉昼临心情愉悦,他弯唇:“当然。”
钟湛也不想工作时间去见季晚香,因为他还要照顾厉昼临的饮食起居,最后将时间选在十一假期第一天,那样见完面,他们还可以享受剩余的假期。
季晚香的伤口恢复得挺顺利,她躺在宽大病床上,看着干枯瘦小,岁月爬过她的皮肤,跟钟湛也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出入。
季晚香说话还很困难,护工给她准备了平板,她吃力地打字给钟湛也看,告诉他想把手里的股份转让给他,她已经让律师准备好,只要他签几份文件就好。
上次她回家问季初柠他的近况,其实是想见他一面,跟他谈这件事。
她跟陆丰町结婚并没有签婚前协议,当时他的公司还没上市,婚后半年公司上市成功,正值热恋期,他给了季晚香很多股份。可惜人心是会变的,公司越做越大,她每天在家操持家务,替他照顾叛逆的女儿,照顾有胃病的陆丰町的一日三餐。陆丰町年纪越大越迷信,当初怕女儿陆青霓不开心,跟她说不要小孩,年过半百反而一心想要个儿子,在季晚香备孕几次都流掉后,他如愿以偿地跟在外面养的情妇生了儿子。
他也开始以资金周转问题为由,想骗走季晚香手中的股份,但是被陆青霓戳穿,制止了她。在得知他外面养的女人给他生了儿子后,她提出离婚,陆丰町不愿意,甚至亲自来接她回去,也是因为她手里的股份和房产等。
钟湛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我不要。”
他自己有积蓄,按照他的消费水平,不生大病的情况下,起码足够他用几十年。
何况,刚确定关系时,厉昼临给了他一张卡,还要过户几套房子给他,钟湛也并没有要房子,只收了那张卡。原本他还要给他一些股份,只是要签很多文件,钟湛也嫌麻烦,转移了话题,厉昼临也没强迫他。他现在跟厉昼临住一起,对潮牌名牌并无兴趣,也没有发展出任何烧钱的爱好,衣食住行基本没有要他花钱的地方。收下卡是因为什么都不收他男朋友不高兴,并没有动用账户里的钱的打算。
连厉昼临都有些看不下去,告诉他到手的才是保障,不要因为感情就不要任何物质,毕竟感情与承诺会变,物质才是最实在的。
可能是他太过理想主义,与其收下对方给予的物质作为对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的补偿,他宁可不要。
那样起码他能够不受牵制,维持真实的自我,即使被背叛,也还能毫不留恋地抽身,堂堂正正地去爱与恨。
想起他,钟湛也放松许多。
钟湛也怕季晚香有误会,他放慢语速,逐字清晰地告诉她:“我说这些不是气话,我有认真工作存钱,能够养活自己,不需要你的钱。从你在学校看到我装不认识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母子。你选的路,那就要走到底。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也不要以为给点钱就可以当作补偿,买到心理安慰。我也过了埋怨所谓原生家庭的年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希望你好好活着,不要打扰我。”
其实对她说这些话,他还是于心不忍的,但依旧是强迫自己说完。即使不想面对,他还是有必要为这件事画上个句号。
季晚香想说什么,但是钟湛也起身告辞,她有些慌乱地喊他“小宝”,声音嘶哑。
第44章 照片
钟湛也出门后,厉昼临照例在书房沙发上处理工作。
途中,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下旁边,没有摸到毛茸茸的脑袋,只有泛冷光滑的皮革。
邮件内容忽然无法进入脑内,他干脆拿了车钥匙,驱车在城市里闲逛。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还在办公室工作,但现在逐渐习惯多留一些时间给生活,以至于恋人不在,他竟觉得房子空旷与安静得过分。明明青年不是吵闹的人,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伴自己。
回过神来,车子已经来到他住过的城中村。
厉昼临停好车,轻车熟路地上楼,在门边放灭火器的铁箱子找到备用钥匙。
钥匙刚插。入锁孔里,锁芯转动,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兴冲冲来开门的年轻女人眼中的笑意凝固,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用夹子随意夹起,脸上泛着油光,看起来像是熬了大夜,刚起床不久。
季初柠挠了挠头,有些磕巴道:“你好,小宝……小也的老板兼男朋友,我2号在中心书城有场拼盘签售会,暂时借住在他这里。你怎么来了?啊,不对,进来坐吧。”
上次因为大姐的事,季初柠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爱上了附近的几家外卖。这回她更是提早几天过来住,没成想外甥的对象居然会上门,她还素颜,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别人。
厉昼临闲来无事,对方看着很健谈很好套话的样子,他想多跟对方了解下钟湛也,于是颔首,如同回自己家一样,态度坦然地跟在她身后进屋。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各种彩色的纸片,角色钥匙扣,徽章,还有一些书封设计得很少女粉嫩的书籍。
季初柠脸开始发烧,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腾出空位给客人,问:“你要喝什么?”
“不用麻烦。”
季初柠很久不跟异性近距离接触,也不是很习惯当长辈,给他拿了瓶水,试图没话找话:“小也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有点事要处理。”
“上次大姐的事,听小也说你帮了很多忙,真的很感谢你。”
厉昼临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
提起大姐,季初柠心情复杂,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别人帮了这么多忙,再不堪的场面估计都见到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眼前的年轻男人看着还是挺靠谱的,就是气场太强,如果他是认真的话,那么有必要让对方了解下自家的情况。
“小也有和你说过他父母的情况吗?”
等厉昼临点头,她才继续道:“我大姐比我大了快二十岁,我妈,也就是小也的外婆生我的时候都四十六岁了,是意外怀孕,当时她问我大姐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大姐点了头,我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比起大姐,我跟比我小七岁的小也更亲近。他从小就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尤其是被他生父送到我爸妈那里抚养以来,事事都不让人操心。我大学毕业后求职屡屡碰壁,好容易找到份工作,结果那是个骗子公司,不仅辛苦一个月没拿到工资,还差点坐牢,还是我爸妈托关系找了很有名的律师才把我捞回来,从此再也没勇气找工作,只能宅在家写写小说。还好运气不差,还能赚到点小钱。”
敲门声响起,外卖小哥在外面声音洪亮地喊“外卖到了”。
季初柠开门拿了个外卖,点了两杯奶茶和蛋糕,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奶茶是第二杯半价才点两杯,并不是她每次都喝两杯奶茶。
厉昼临对这些不感兴趣,维持礼貌,谢绝了她递来的奶茶。
季初柠没勉强,被打断了下,她思考片刻,继续道:“小也是个内心细腻,待人真诚的好孩子。我以前写稿收入很不稳定,还老挨骂,压力太大崩溃的时候经常发癫,口不择言,跟他一个小孩子哭诉,让他快长大,工作赚钱养我,他很认真地说好。后来他没有考研,大四时校招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就真的打给我了。连我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那孩子却一直记在心上。”
季初柠还想起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决定告诉他:“他唯一一次跟人发生冲突,是读大学时。那时我跟责编谈恋爱,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我不知道,他同时跟自己负责的好多个作者都搞暧昧,其中一个我们的共同好友,去他住处找他,看到他手机的信息,以为我插足他们,在网上挂了我,闹得沸沸扬扬。其他作者看到后觉得不对劲,我们一群人对了下信息,才知道大家都被骗了。渣男当时打算独立成立工作室,为了从我们手里骗走以前一些即将授权到期的作品的版权,才对我们无微不至。当时渣男根据我留的寄样刊的地址找上门来,小也放寒假在家,为了保护我,把他揍了一顿,那个垃圾还有脸报警……你看,我这个离他最近的长辈也没多靠谱,更别说他那对父母。我这些年偶尔会打探他的感情生活,都被告知他单身,我还以为是我们这些糟心且离谱的长辈让他恐婚恐育,都怕他就那么孑然一身。如今看到他身边有人陪着,我总算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