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

第62章


    他心里苦,刚刚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是这样觉得,嘴快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话说两个大男人,这玩笑不过分吧?
    可他勉哥和娄主任的眼神怎么都那么不对劲?
    “……”
    门被带上了,病房里重归安静。
    秦勉跟娄阑对上视线,两个人都一下子笑出声来。
    后来秦勉他导师杨教授过来看了一眼,临近傍晚的时候梁跃双也来了。
    一个下午应付那么多人,秦勉有些累。虽然大家都是出于好心和担心,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本身又是一个不爱示弱的人,在旁人面前总要伪装得有精神气一点。
    晚上十点的时候,秦勉说:“娄哥,差不多了,你早点回家嘛。”
    “说了不回家的,晚上也在这儿。”
    娄阑将折叠椅拉近了些,单手拖着脸,专心地看着秦勉。
    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肩颈和腰腿其实都有些僵硬疲惫了,秦勉估计也早就看出,从九点开始就催着他回家。
    “你在这儿睡会很不舒服的,而且我还好,自己可以的。”
    怕娄阑睡得辛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现在胃很不舒服,有点隐隐作痛,偏偏又没法进食,只能让医生开了些注射液加进去。
    他怕晚上再犯起痛来,会折腾得娄阑睡不好。但明显,娄阑的态度比他更坚决。
    今天凌晨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想过娄阑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以为娄阑会匆匆来看他一眼,又回去接着忙碌,在下一个不忙的空挡再来看他。
    他没想到娄阑直接请了两天假,在他浑身都需要插着管子的前两天,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知道娄阑愿意为他这样做就够了,不需要娄阑真的做到。好几年前他就特别擅长心疼娄阑,今天也是。
    “让我留下来吧,不会不舒服的,晚上我们可以挤一张床。”不知是否是开玩笑,娄阑弯了弯唇,唇角露出半截虎牙来。
    “啊?”秦勉原本脸色连带耳朵都无比苍白,一听这话耳尖就泛起了淡淡的红,“可以么……”
    “可以的,小勉不想吗?”娄阑这下是真的有意逗他了,但秦勉一个病人,脑子算不上太清醒,没听出只是句玩笑话,别过头去,传过来一句“想的”。
    所以今晚就可以抱着娄哥睡了吗?
    他从来没有抱着娄阑睡过,甚至很少拥抱娄阑,仅有的两次相拥都是情感剧烈之时情难自已作出的反应。
    娄阑的身体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深邃的,令他着迷的,他无法设想自己抱住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手会不方便,但没关系,稍微注意一下不回血就好了……
    十点半的时候,娄阑去洗了个漱,又帮秦勉清理了口腔。
    秦勉咳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娄哥,该睡了吧?”身体已经很自觉地往边缘移动了一些,为娄阑留出躺的空间来。
    娄阑知道小孩子的心思,笑道:“嗯,要睡了。我还是睡椅子吧,你身上有引流管和导尿管,我担心会碰到。”
    “啊?”秦勉语气里难掩失落。
    “现在是要多注意一些的,听话。以后一起睡觉的机会很多的。”
    “好吧。”秦勉没办法了,他一个病人,动作大了就扯得浑身不舒服,遑论跳下来将娄阑拽到床上去,何况他也不能这样做。
    只好将脸面向墙壁,留给娄阑一个略显孱弱的背影,后脑的头发有些乱,发尾之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收进病服的领口里。
    娄阑好笑地盯着看,过了会儿,听见秦勉闷闷地说了一句“娄哥欺负我”。
    他起身走过去,戳了两下秦勉的耳朵:“这就是欺负你了?”
    “嗯,骗我。”
    “我是出于担心,真的,这两天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我必须时刻看着你。拔了管之后,你会好很多,也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了,我就不在这儿睡了。”
    秦勉心里隐隐作痛:“护工也可以的。”
    “你不是不喜欢找护工嘛。”
    秦勉说不过,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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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害羞吗
    关了灯,病房里的光瞬间被收进天花板的灯管里,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窗台和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秦勉借着这点清辉看见娄阑将折叠椅放倒成躺椅的角度,躺了上去。
    娄阑的腿很长,垂在椅子上显得更长,从肩颈到小腿的曲线都是流畅又优美,秦勉凝神望着,直至轮廓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昏黑才闭上了眼。
    “娄哥,你盖一件衣服,夜里会冷。”
    虽然病房里暖气很足,但人睡着的时候体温是会发散的,秦勉想到这一点,清冽的声音就在清冷的夜里响了起来。
    娄阑起身拿过大衣外套盖在身上,两条手臂搭着扶手:“好了,快睡吧。”
    “嗯。”
    病房里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秦勉又小声说:“晚安。”
    他等了三秒,娄阑说:“晚安。”
    秦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长夜的开端,视线处在一片昏暗中,听觉便变得格外灵敏。他听见娄阑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很轻,落在他心里,像薄薄的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慢慢织就出一片缤纷和斑斓。
    好神奇的夜,秦勉没什么睡意,胃里还痛着,也还是躺了十几分钟就渐入梦境了。
    他很心安,心里被填得特别满特别满。
    “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入目还是一片漆黑,胃里绞了一下。
    他又紧紧闭起眼,专心听着娄阑均匀的呼吸声。
    他知道,许久未进食,胃酸分泌,就会这样胃痛。用一点抑酸药或是胃黏膜保护剂应该会好一些,但夜深人静的,他不想按铃,也不想吵醒娄阑。
    他之前遇到过有顽固性消化溃疡的病人,穿孔之后做了胃大部切除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如果实在不行,自己以后也做一个好了,胃病实在是太折磨人。
    说起胃病,他小时候肠胃就不太好,后面调理了回来,吃嘛嘛香,这才长了个一米八几的个子。
    高二开始胃就又不怎么好了,到了大学里,则是更差一步。读博加上规培的那几年,包括现在工作,胃病总是三天两头犯,好的情况就稍微痛一会儿,坏的情况就要痛上好一阵。
    他看过很多医生,做过很多检查,吃过很多药,但效果都不是太好或者太持久。
    有个消化科医生建议他去挂精神科,或是找个心理咨询师聊聊,他去看了精神科,挂的正是娄阑的导师左阳的号。
    左阳说他心里埋的事情太多,心思太重,活得太累了,常年情绪低落,胃自然就不好了。
    痛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尝试调节,可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就只有学习得更努力、工作得更卖力,大部分时间里都泡在了学校、实验室和医院。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忘了娄阑,可并没有。
    胃病和痛苦一齐伴随他左右。
    寂静的夜里忽地响起一声闷哼,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喉中发出的。
    他不想发出动静,只好咬紧了后槽牙。
    不知是娄阑睡眠浅,还是没真的睡着,在他又隐忍着发出一声闷哼后,娄阑掀开大衣走了过来,按开了床头的灯。
    清冷惨白的光线映着秦勉惨白的脸,额头、鬓角和鼻尖上都挂着冷汗,眉头微蹙,眼眸清亮,因为光线骤亮,稍稍有些眯着。
    “怎么了?”娄阑轻轻问,心脏像是被电流电了一下似的,又痛又痒,还麻麻的。
    眼前的场景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一帧画面重合。
    上海,酒店,双人房。
    他按亮灯,看清小孩子虚弱隐忍的脸。
    “对不起……把娄哥吵醒了。”秦勉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声都很粗重,只有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想要努力将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哪里不舒服?”娄阑不理会这个,目光下移看见秦勉那只扎了留置针的手稍稍用力按在上腹,骨节和青筋一齐凸出来,针管里甚至回了一点血,立即明白,“胃痛吗?先忍一忍,不要用力按,好不好?我去叫医生。”
    娄阑的语气太温柔了,就像在他耳边呢喃一样,秦勉点点头:“嗯。”
    值班医生来了一趟,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又到办公室去用电脑下医嘱了。
    秦勉似乎有些懊恼:“在这里就是会休息不好的,娄哥明晚回家去好不好?”
    “说好了的,两天。”娄阑顿了顿,语气放缓,“小勉,熬两天夜不算什么,但是看不到你我就会很担心,这种感觉更不好受,你明白吗?留在医院是我的选择,我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我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