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

第11章


    这也是秦勉欣慰的地方,他现在相信他爸和于护士是真爱了。
    前几年的时候,偶尔放个短假和周末,秦勉会回家住。
    读博之后,他的自主时间变得特别少,天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医院,一个月下来也回不了几次家。加上于护士又生了一个男孩,那个家重新变成了一家三口,秦勉索性在外面找了新房子,自己一个人住。
    秦尚清是爱他不假,时常喊他过去吃饭,微信上也偶尔联络。
    原来家里那个属于他的房间,还原原本本保留着,从没人动,他那同父异母的小弟弟进去玩闹也是会被训斥的。
    这些年过去,秦勉对亲情的在乎少了很多。
    也不知该说他终于跟自己和解了,还是说他的心麻木了、对亲情漠视了。
    反正秦尚清和安梓岚的那些事情,很难再让他受伤难过了。
    估计是哪个手术室也结束了手术,喧嚷又从走廊的一角升起,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秦勉稍稍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大腿,准备起身离开。
    几个人从另一边的走廊拐过来,路过他身旁时,一个略有些沙哑的男声喊了他一声“小勉”。
    秦勉的身形僵了一下,转过身来:“爸。”
    秦尚清洗手衣还没脱,额头汗涔涔的:“也刚下手术?”
    “嗯,”秦勉点了点头,又觉得气氛莫名尴尬,只好又说了句别的,“一台踝关节创伤修复。”
    “我这儿一台尿道成型,”说着,秦尚清按了几下肩颈,“真是上年纪了,三个小时的手术下来都累得不行,腰酸背痛腿发软的……不说了,吃饭没有?咱爷俩一块吃点去吧?”
    “不了爸,我回科室随便吃点,今晚得值班。”
    “哎,熬吧!两三天一个夜班,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父子俩最终也只是路过停下来聊了几句。
    秦勉换下了洗手衣,坐电梯上楼回了科室。
    快要十点钟,科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护士时不时穿行来穿行去,去给最后几个输完液的病人拔针封针。
    他径直进了值班室,把白大褂脱了往墙上一挂,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相凌翔今晚也又值班,躺在上铺还没睡着:“勉哥,你动静小点哈,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准备睡会儿了。”
    其实他说这话没必要——一来秦勉动静大不到哪儿去,二来规培这两年他也练成了一项技能,那就是只要人疲倦困乏,不管在多嘈杂的环境里都能轻易睡着。
    秦勉:“轻不了,我这儿胃难受,喝点粥还要去洗漱。自己把耳塞戴好。”
    “哦,又胃难受啊……”相凌翔咕哝了句,翻了个身,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秦勉还是尽量放轻了动作,从储物柜里找出一袋速食山药薏米粥冲泡上了。
    想了想,他又拆了一瓶牛奶,兑了一些进去。浓醇的薏米粥散发出清甜的奶香味。
    这是读博以来他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喝了之后胃里确实会好受一些。
    一个人虽然离开了,但生活里点点滴滴全是他的痕迹,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今晚科室里似乎很太平,直到秦勉刷了牙躺上了床,也没有护士来喊,只听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次。
    他打开手机,入目的第一条竟然是娄阑发来的消息——
    “今天排手术了吗?傍晚去你们科找你,你不在。”
    发送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那会儿秦勉还在手术台上。
    “今天排了四台。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去找吴老前辈看诊,顺便开了些调理脾胃的药。你没在,拜托你们科的相医生帮忙带给你了。”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过来,秦勉愣了一下——他太忙了,对于线上社交也有些倦怠,很少秒回谁的消息,也很少被谁秒回消息。
    现在的情况让他有些不适应。
    娄阑秒回了他,就意味着此时他们都已空闲下来,在手机的两端,有充裕的时间展开一段细致的对话。
    秦勉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的小桌子上多了一只纸袋。
    他伸手撑开袋子,里面赫然是配制好的中药,一小盒一小盒的,码的很整齐,估计是一个疗程的量。
    旋即,娄阑的整句话的含义才在秦勉那疲倦得快要罢工的脑子里明晰起来。
    他皱了下眉,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怎么了?为什么去看诊?”
    打完字,他不假思索就点了发送。
    盯着发出去的一行字,顿时有些忐忑——话里关心则乱的意味太浓,可他不想让娄阑觉得自己这么在乎他。
    “颈椎痛。”
    秦勉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三个字,又皱了下眉。
    娄阑颈椎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跟着娄阑做科研的那几年,娄阑就时常颈椎不舒服。看来,这些年娄阑没少受颈椎问题的困扰。
    有一年夏天,快放暑假那会儿,几个师兄师姐都忙着度过考试月,就秦勉一有空就往实验室跑,期末月和“见娄阑”两手抓。他站在实验台前跑胶,心思却全然不在手里的操作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娄阑坐在电脑前,一会儿微微仰头去看电脑上的数据,一会儿又站起来摆弄两下自动酶标仪,水蓝色衬衫随着动作显现出细微的褶皱。
    背景是暗绿色窗框和窗外茂盛的梧桐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似乎都是光晕。娄阑的一头黑发都被染成了浅色,口罩之下是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娄阑前后左右晃动了几下脖子,抬起右手在后颈敲了几下。
    等他重新开始测数据时,脖颈上突然落下了两只手。
    娄阑的脊背僵了一下。
    秦勉一下一下按捏起来:“手法专业不专业?”
    娄阑没回头,仍旧面对着巨大的屏幕,似乎是笑了一下:“专业的。回头你开一个按摩推拿,我每天都去捧场。”
    ……
    “中药太苦了,不想喝。”
    秦勉打了八个字发过去。
    等了一分钟,没有等到回复。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上了床。外科部大楼后面是片小花园,平日里一下雨就很是潮湿,没想到入了秋,还有青蛙呱呱叫着,有些催人犯困。
    胃里填了东西,已经不怎么疼了。
    秦勉放平呼吸,任由自己渐渐沉入梦境,在意识昏沉之际,忽地又清醒过来,按亮手机看了一眼。
    两分钟前,娄阑:“那胃病和药苦选哪一个?”
    秦勉不知从何而来的叛逆心理:“胃病。”
    第9章 一条鱼
    秦勉也就是嘴上硬。他虽怕苦味,但心里压根没有过因为药苦就不喝的念头。
    一整个夜晚,心里五味杂陈的,连夜里的梦境都是错综杂乱的,模模糊糊,好像梦到了娄阑,也好像没梦到。
    第二天中午,相凌翔一推值班室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他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勉哥,昨晚精神科的娄主任拿了一包中药给你,你还没下台,我放你床边儿的桌子上了。”
    秦勉已经被苦得皱起了眉头,努力咽下嘴里的一口药才开口:“谢谢,我看见了。”
    相凌翔摆了摆手,似乎这样就能驱散走一些苦味:“我说勉哥,你喝中药干什么啊?”
    “我养生呢。”
    相凌翔诧异地挑了下眉——他这个带教老师兼师哥一天天的忙得像个转不停的陀螺,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当回事,平时能保证吃饭睡觉这样的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就挺不错了,哪有功夫和心思养生啊……旋即,他脑子里浮现出前几晚急诊手术室里,秦勉捂着胃摆摆手跟他说胃疼,才想到这人喝的药多半就是治胃病的。
    “勉哥,你这药是调理脾胃的吧?话说你和娄主任很熟啊?”
    秦勉沉思了两秒:“不是很熟。”
    “那他干嘛特意来我们科送要给你?”
    “……我本科的时候,在他的课题组待过。”
    秦勉边喝着陶瓷杯里苦涩的液体,瞳孔逐渐扩散,透过杯沿上方盯着空气中的虚无。
    远不止这些。课题组只是开始,后来的他们,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多的记不住,也说不清。到如今,只留下朦胧的心绪,供他无数个夜里辗转回味。
    “哦。我本科那会儿也跟了一个老师,肿瘤科的,在课题组辛辛苦苦打了两年工,喂过的老鼠数不清多少只,最后发文章的时候就带了我一个名字哇我的天……”相凌翔又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两只鞋一脱就噌的一下爬上了上铺,没看到下面的秦勉豁出去似的仰头把最后一点中药倒进了嘴里,杯子还没放稳就冲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之前,是卫生间里隐约传出的一声呕吐声。
    “……”相凌翔话还没说完。不过这药味是真的冲,尤其是到了上铺,药味也跟着往上飘,他只是闻着就快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