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鬼

第34章


    医生推辞了一番,拗不过他们,一脸为难地收下了。
    他又对着陆择文叮嘱了几句,让他看好商陆,尽量避免剧烈活动,这才收拾好东西离开。
    陆择文出去送人,将商陆留在房间内。
    商陆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疤痕狰狞,显得异常丑陋的小腿上,眼神幽深。
    这和他身上其他任何一处都不同。
    商陆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结实,外貌更是无可挑剔的英俊,即使年岁渐长,也只增添了成熟沉稳的魅力。
    唯有这条腿上蜿蜒扭曲的,与周围健康肌肤格格不入的丑陋伤疤,是他完美表象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商陆的指尖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击着柔软的丝绒表面。
    回想着不久前,紧紧攥住的那截纤细手腕。
    还有那被他拉进怀里后,蜷缩起来试图隐藏自己的姿态。
    以及踹向他伤处的那一脚。
    那一脚踹得可真够狠,不留一丝情面。
    商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拉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从知道温锐还活着,只是藏了起来的时候,他便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可能。
    锐锐,五年没有见面,这就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吗。
    我从未想过,你见到我,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样一种暴力的方式向我问候。
    是想让我痛吗?
    你带给我的痛已经足够多了。
    无论是亲眼目睹你坠海、打捞队一无所获时,那种心脏悬在半空,日夜被悔恨所啃噬的自责,还是得知你好好地活着,只是躲了起来,没有人能找到你的时候,带来的那种更为尖锐,更复杂的刺痛。
    这条为了你差点被废掉的腿,在阴雨天发作时的疼痛,与之相比,似乎都成了可以忍受的痛苦。
    他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那顶黑色侍者帽。
    帽子很普通,是船上的侍者统一佩戴的样式。
    商陆将它拿在手里,心口泛起隐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感,以及逐渐燃烧起来的,名为愠怒与掌控欲的火焰。
    五年前,因为他的疏忽与大意,反骨的小鸟儿挣脱牢笼坠入了看似无尽的大海。宁可赌上性命,也要换取一个彻底逃离他身边的机会。
    五年后,鸟儿自己飞了回来。
    跑得快没关系。
    既然已经露了头,就再也没有机会躲起来了。
    锐锐,我被你骗得好苦。
    所以这一次,我为你打造的笼子会更坚固。
    而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就该有再也飞不走的觉悟。
    欢迎回来,我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
    回答一下上一章评论区的问题,肯定认出来了呀!
    锐跳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抓不到我”,所以daddy认出他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抓到你了”。
    以及,这个商陆看起来很沉得住气对吧,其实知道锐锐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气疯了。
    第37章 当心活不长
    再次见到游竞先是几日后。
    东海港总算放晴,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游轮顶层的行政酒廊,驱散了连日阴霾。
    海面平静,碧波万顷,永宁号已经正式启用,踏上征途,这艘白色游轮则悠闲地飘在海面上,享受着永宁号首航成功的余韵。
    游竞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身米白色休闲套装,长发松散地绾在脑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愉悦。
    她手里端着一杯白咖啡,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恭喜。”
    温锐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语调没有起伏。
    游竞先收回视线,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笑意加深:“谢谢。”
    她举起手中的咖啡杯,隔着空气,冲着温锐做了个“干杯”的动作,“你的投资大获全胜,金主。”
    温锐也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柠檬水。
    海上风大,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他没有回应游竞先的后半句玩笑话,对着杯子抿了一小口。
    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绝伦的轮廓。
    这五年间,他过得并不算好,甚至有三年在小渔村度过。时间并没有将他催熟成粗糙的模样,反而像是将那份初见时便很动人的美貌淬炼得更加纯粹。
    眉眼如墨画,鼻梁秀挺,由于身体不太好,唇色一直淡如桃色,唇形饱满。过肩的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安静坐在那里,不像个手握巨资,搅动风云的复仇者,倒更像一尊易碎又昂贵的白瓷艺术品。
    游竞先打量着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实在太出挑了,美貌有时候是武器,但他的这种美貌已经超过了作为武器的范畴,可能会为他招致意想不到的危险和觊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游竞先放下咖啡杯,换了个话题:“永宁号顺利下水,后续的航线安排和运营有专业团队跟进,我的压力暂时减轻不少。你这边……有什么计划吗?”
    温锐此前一直待在海外,这次是为了永宁号下水仪式才回国的。
    温锐声音很轻,“我不准备离开了。”
    游竞先早有预料,不过还是又问了一遍,彰显重视:“不回去了?”
    “嗯。”
    温锐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那里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的暗流。
    “躲躲藏藏的日子我过够了。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清楚。”
    游竞先沉默了片刻。
    这两年,温锐注资支持她研发永宁号,并动用海外资源帮她打通了一些关节,但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温锐大部分时间行踪不定,偶尔联系,也多是通过短讯。
    她隐约知道他在针对温氏做一些布置,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并不完全清楚。
    毕竟温锐说话算话,答应提供的资金和支持从未短缺,甚至在几次关键节点致电问候,帮了她大忙。
    从合作者的角度,她无可挑剔。
    但是亲眼见证了他从一个遍体鳞伤,沉默警惕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游竞先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她欣赏他的头脑和狠劲,也忌惮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深不见底的心思。
    “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叹了口气,问得很直接。
    温锐转回视线,看着她:“暂时不需要。该帮的忙你已经帮过了,我们两清。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游竞先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从手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习惯性地叼在嘴里,正要点燃,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温锐,对方正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她忽然想起,温锐受不得一点烟呛。
    “啧,忘了。”
    游竞先有些讪讪地拿下香烟,随手放在烟灰缸边,还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烟味。
    一对上温锐的眼睛,她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几乎带上一丝怜悯。
    靠回沙发背后,游竞先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些劝诫的意味:“温锐,你身体这样……心思又这么重,事事算计,步步为营,当心活不长。”
    这话说得直白,可以说是相当难听。
    温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漠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活不长?没关系,比该死的人活得更久就可以了。”
    游竞先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仇恨已经成了支撑这副脆弱躯体的唯一燃料,烧得太旺,迟早会连自己一起焚尽。但她不是救世主,没义务也没能力去扑灭这团火。
    “随你吧。”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手包站起身,“我还有几个会议要开,先下去了。你自己多小心。你那几个姑姑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温锐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游竞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海上的阳光多么强烈,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没再说什么,(w)(s)转身离开了。
    温锐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慢慢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
    端起那杯没有加冰块的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完。
    游轮即将靠岸,他该赴下一个约了。
    ……
    温听雪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身旁跟着她的一双女儿。
    她和付如琢共有三个孩子,两人离婚后,大女儿主动要求跟着付如琢。
    不知道付如琢用什么办法哄骗了她,大女儿认定了自己的母亲是个蠢货,比不上三位能干的姑姑,配不上父亲,也管不好家。
    跟着付如琢离开前,她说的那些话伤透了温听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