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明不得不放慢速度,手脚并用,寻找一处安稳的落脚点。
体感温度逐渐升高,傅璟明停下来喝水,仰头时看见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到自己沾有些许污泥的手上。
竟没有感到不适,也没有想要立刻清洗双手的念头,仿佛这一刻他和安静的大自然融为一体。
只要晒晒阳光就满足了。此刻耳边就只有风声,虫鸣和心跳声。
傅璟明合上水平盖子,继续向上攀登。
走到半山腰,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横在傅璟明眼前。上面只有几处凸起的石块和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可供抓握。
傅璟明站在岩壁前,仰头看向顶端,不知是阳光太刺眼,还是汗水流到了眼睛里,感到一阵阵疼痛。
软件上另外提供了一条安全平缓的道路,傅璟明关掉它,伸手晃了晃铁链,确认牢固性后,拍了拍手,直接起跳抓住第一块凸起的岩石。
手指紧紧抠住石缝,岩壁太过粗糙,马上就把指尖磨得发红。
傅璟明还在寻找脚部的支撑点,一些小碎石簌簌往下落,当他完全踩住后,落脚点周围一圈松动的石子立刻坠入下方的草丛。
傅璟明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核心发力,一节一节向上挪动。
下一刻,傅璟明没有估算好下一处的落脚点,脚下打滑,整个人悬空了一秒。紧接着,心脏猛地收缩,肾上腺素促使傅璟明快速抓住铁链,小臂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凸起。
整个人在铁链上晃荡一会后才稳住。
傅璟明再次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顶端,汗水再次淌进眼睛,没法擦,他只能眨眨眼睛,却刺激得视线模糊。呼吸也变得粗重,肺部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带来剧烈的灼烧感。
可奇怪的是,就算身体再难受,但头脑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
一点一点往上。
终于,手指摸到了顶端的平坦地面,傅璟明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将背包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倒在粗糙的砂石地上大口喘气。
天空在视线里不停旋转,一切都加了速,只剩云朵还在上面慢悠悠飘着。
直到呼吸平缓,傅璟明才站起来,转过头,看见了独一无二的风景。
整个西山景区和城市风光尽收眼底。
远处的顶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更远处的城市如同海市蜃楼,在热浪中有些扭曲变形。
傅璟明站在崖边,山风吹干他脸上的汗,云朵在山间飘荡,鸟群从林间惊起,盘旋着飞上高空。
这一瞬间,傅璟明又觉得世界好大,大到他那些纠缠不清的感情,在这个高度看过去,也不过是尘世里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傅璟明忽然想起大学教授说的,人类总是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但在宇宙尺度上,连地球都是一粒尘埃,更何况是尘埃上的爱恨情仇。
当时他还觉得这话矫情。
傅璟明想拍张照换成头像,手机信号却只有一格,微信的信息接收小圈转了半天都没停下,大约过了四五分钟后,裴怀谨的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手机很快又被太阳烫得卡顿。
艰难地上传完新头像,傅璟明点开聊天框。
「傅律师早,今天会下雨,这次要记得带伞^_^」
「你休假几天啊,亏我今天还很早来送饭,结果你和我哥他们都不在,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你请假了!」
……
过了一会,弹出最新一条:怎么换头像了,这是哪里,等我有空了我也要去玩。
傅璟明发了条定位过去,随后切换到徒步软件,将下山的路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景区路线,各种设施全都建设好了,沿途还有溪流相伴。
傅璟明时常停下来拍照片,将奇形怪状的叶子和溪水中的锦鲤全都收录手机中,再全都上传到朋友圈。
走到山脚时已经是下午,雷阵雨没有来,但天空积起了厚厚的云层,好像下一刻就要塌下来,催促着公园里的人赶紧回家。
傅璟明先去洗了手,随后进便利店买了点饭团,坐到用餐区观察来来往往的游客。
前一刻已经见识过世界的庞大,但此时,傅璟明觉得世界挺小的。
裴谨言和任瑜坐在远处广场上的长椅上,裴谨言手里拿着甜筒,不知道任瑜说了什么,裴谨言直摇头,接着把甜筒递到她嘴边,任瑜故意咬掉一大块,冻得直皱眉,裴谨言轻松自在地笑了出来。
傅璟明内心平静,像看完了一部爱情片,看完了别人的故事,看着男主角牵着女主角的手离开镜头,在观众看不到的另一处继续他们的生活。
回到车上时,第一滴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很快就连成线变成雨幕。傅璟明打开雨刷,听了一会雨声,在心中判断今天的日程是否有意义。
傅璟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点开和裴怀谨的聊天框,盯着一张小猫打伞的表情包出神,鬼使神差地发过去一条“在准备回家了”。
裴怀谨这次没秒回。
直到傅璟明到家冲完澡,才收到裴怀谨的回复说看到你朋友圈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傅璟明擦着头发回了个“之后再说”。
天色暗下来,雨声渐密,傅璟明刚接通裴怀谨弹过来的语音申请,听筒里就传出来雀跃的声音:“我们这算约好要一起去了是吧,不过你要等等我,我得先锻炼一阵子,不然肯定跟不上你的速度。”
傅璟明笑笑:“好。”
裴怀谨又缠着傅璟明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今天律所里发生的事,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办公室里的花见不到主人,枯萎的速度都变快了。
或许是刚才的澡洗得太仔细,把一身的劳碌肮脏都冲进了下水道,傅璟明难得觉得浑身轻松,心情也不错,依旧笑嘻嘻地回答裴怀谨的问题。
谁料,裴怀谨突然打开视频,又说:“傅律师,你也打开镜头呗,今天都没看到你,我晚上会睡不好。”
“又是哪来的歪理。”傅璟明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点开摄像头,对准自己,拍了大概五六秒,说,“看过了,挂了。”
裴怀谨不恼不怒地把趁机截下的图发给傅璟明:傅律师,你有酒窝怎么都不多笑笑,多好看啊。
傅璟明转头照向镜子,一愣。
第26章 时光一去不复返,迈过最后一道坎
等傅璟明回过神时,裴谨言已经用完午餐,正坐在他面前,脸上是少见的尴尬和欲言又止。
傅璟明想了一会刚刚发生了什么。
裴怀谨的话语困扰了傅璟明仅剩的两天假期,他没再出门,而是在家里整理历年来处理过的案子,同时思考自己真的很久没有笑过吗。
直到复工,傅璟明都没有找到答案,甚至多生出了一个疑问。
难道和裴谨言在一起工作的这几年里,都没怎么笑过吗?可在记忆里,他每次见到裴谨言都会露出笑容。
这样看的话,那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很是失败。傅璟明无法容忍瑕疵,于是决定用善意的谎言蒙骗自己。
傅璟明扯起嘴角,说:“怎么了?”
裴谨言的双手始终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准备和老师谈话的学生,除开以前面试经历,他好久没有这幅状态了。
视线在傅璟明身后转了好几圈,自家弟弟趁着傅璟明休息的时候,往办公室里搬了不少绿植,不知是傅璟明不想管还是索性装看不见,回来后一直没发表意见。
“璟明。”裴谨言直言不讳,“这些日子来我和任瑜的感情发展很稳定,所以打算向她求婚。”
“嗯,挺好的,恭喜你。”傅璟明依旧在笑,等着裴谨言说出接下去的话。
不管是告知还是闲聊,他都不太想听。但既然决定放下这段感情,傅璟明无法逃避这个过程中要经历的伤痛。
“我用这几年的积蓄首付买了房,贷款也批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交房,我打算先搬过去住一阵,暖暖房,等和任瑜结婚后再一起住,问题是小谨该怎么办? ”
傅璟明身体向后靠,倚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说:“他是成年人了,难道你要操心他一辈子吗?”
“按理说是该独立了。”裴谨言叹了口气,继续说,“但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很单纯,没什么社会经验,而且现在他还在做小饭桌,姨父姨母那边毕竟不是直系亲属,他们虽然不说,但我能明显察觉到他们的不方便。”
傅璟明静静听着,不打算给出解决方案。
从业那么久以来,傅璟明万万没想到,这一件事中的沉默却是祸端。
“所以我想能不能让小谨暂时住你那里?不用很久,就一年半左右。我给他存了一笔定期存款,等他明年生日就到期了,到时候钱取出来,他生活有了保障就可以自己租房。”
“这段时间的抚养费,可以从我的工资奖金里扣,你要多少都可以。”裴谨言有些没底气,“当然,你不接受也可以,我再想想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