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
席松刚睡醒意识不清醒,没有感受到柏经霜的僵硬和不自然,而是埋在他脖颈之间,声音黏糊糊的:“过两天颁奖,我跟剧组多请了两天假,回家待两天。”
其实席松给柏经霜发消息了的,但是发消息的时候柏经霜的手机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他没有看到。即使后来柏经霜打开手机看见了消息,也于事无补。
席松朦胧的睡眼还在眼前,柏经霜却像是看不见一般,沙哑着嗓子,艰难地说:
“你睡着了吗?”
“嗯……我昨天晚上赶了个通宵夜戏,太困了,回来就先睡了。”
“睡了多久?”
“睡了……两个多小时吧?”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落,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树木被大风吹得不住摇晃,发出的“沙沙”声透过空气传到耳边,震耳欲聋,让人头痛欲裂。
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下雨了。
柏经霜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下雨了。”
“什么?”席松没听清,仰起头看柏经霜的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在眼前,咫尺之距。柏经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伸出自己发麻的手,在席松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席松还是像往常一样,钻进了柏经霜怀里。
但他今天大概是累了,于是他没说几句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回来这几天的行程,之后在柏经霜脸上胡乱亲了几口,就在柏经霜怀里迷迷糊糊地准备要进入梦乡。
“你送我的那把吉他,弦断了,我拿去修了。”
在黑夜里,柏经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那样平静。
“怎么断了,那你过两天记得取回来……”
说完,席松疲惫的身躯再也难以支撑,他倒头睡了过去。
夜色寂静,大雨还在不停地落。
怀里的席松还是热乎乎的,发丝间还有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均匀平稳的呼吸一声一声传到耳边。
柏经霜想要摸他头的手悬在半空,良久,又收了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吗?
走吧。
第85章 (p)
决定要离开之后,柏经霜忽然变得轻松了。
就好像是罹患绝症的人知道了自己在确切的一天一定会离开,那他就一定不会像早期那样惶惶不可终日,反而与生命释怀,用尽全力地去享受接下来的每一天。
柏经霜如今就是罹患情感绝症的人。
正巧此时,杜博韬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要关店了?怎么这么突然。”
杜博韬叹了一口气,靠在操作台上,眉宇间隐有愁云:“这一阵在忙新店选址的事,忘了告诉你。”
杜博韬的孩子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夫妻双方的父母都在老家,孩子无人看管。杜博韬的爱人是个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律师,忙得昏天黑地,所以接送孩子和陪伴孩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杜博韬的肩膀上。
杜博韬打算举家搬迁到提前购置好的学区房里,目前这家店的地理位置有些偏僻,跟学区房一南一北,通勤实在不便。
“你看你有什么打算,是跟着我继续干,还是自己出去看看?”说到这里,杜博韬笑了笑,“你们家小席现在是大明星了,你嫂子都看了他演的电影。”
提起席松,柏经霜的心还是隐隐约约泛起痛楚。痛楚被天光稀释,反倒没那么分明,在柏经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的声音很轻:“我出去看看吧。”
杜博韬闻言,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
“挺好的,你就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两个大男人,也说不出来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在平淡的一天,把他们并肩忙碌过的小店收拾干净,留下一句“常联系”,一别两宽。
最后一次走在从咖啡店回家的路上,柏经霜胸口发闷,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感伤,却也庆幸着。
仿佛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他前两天还担心,如果席松发现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会不会到这里来问杜博韬自己的去向。
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可能性。
而他,也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手机里还存着杜博韬给他发来的关于那场不知正不正规比赛的报名和注意事项,柏经霜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紧手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心中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沉重。
走进小区,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柏经霜顿住脚步,看见树丛之中缓缓冒出一个白色的小猫脑袋。
好一阵没看见她了,柏经霜于是蹲了下来,伸出手在小猫脑袋上挠了挠。
平时高冷的小猫今天像是闻到了离别的气息,格外亲人,对待这个喂了她好多次的人难得地给了好脸色,从树丛里钻出来,绕在柏经霜脚边蹭了几下。
刚认识席松的时候,还因为这只小猫闹出来过笑话。
柏经霜以为记忆会随着时间模糊,可是如今回想,那一帧一帧,都如在眼前,那么清晰。清晰到连席松当时是什么表情,他都记得。
席松是个善良的人,他怎么会嫌弃流浪猫呢?
柏经霜短暂地从离别的愁绪里抽离出来,花了三秒钟谴责了一下自己。
他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席松明早就要动身前往颁奖典礼了,柏经霜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
“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今天不忙吗?”
席松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脸上挂着笑容,隐约能看出眉宇之间的兴奋和期待。
柏经霜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没否认,轻轻点头“:嗯。”
以往席松收拾行李出差,柏经霜都会帮他一起收拾,于是今天,他也在席松身旁蹲了下来,下意识地帮他一起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这次去几天?”
席松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肩头抵着柏经霜的肩,思忖片刻,道:“最多三天吧,明天十二点落地,晚上颁奖典礼。如果来得及我第二天就回来,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两天。或者三天。足够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柏经霜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席松的头,站起身去厨房了。
当天晚上,席松躺在柏经霜怀里,侧过头看见他右耳上那三个耳钉,忽然说:
“对了,什么时候你陪我再去把耳洞打回来吧,我之前拍戏不能戴耳钉,好像长死了,那天我戳了半天没戳进去。”
去年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的时候,他陪着席松打了一个耳洞。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们还一起在屋檐下躲雨,还在刺青店里悄悄地接了一个吻,还——
柏经霜及时制止了回忆,捏了一下席松的手,没再说打耳洞很痛的话,只是点头说好。
什么时候?不知道,或许不会再有了吧。
席松毛茸茸的脑袋还枕在他的臂弯里。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柏经霜低下头,去看他的头顶。
他黑色的发丝柔软,摸起来有一点点扎手,柏经霜最喜欢摸他的头。
于是,柏经霜又一次——最后一次,在席松的头顶上,揉了一下。
“睡觉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柏经霜伸手关了床头的灯,搂着席松躺了下去。
黑夜里,席松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眨了眨,问柏经霜:“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震颤着,柏经霜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用几不可察的颤抖声音,跟席松说了未来七年内,倒数第二句话:
“没有,就是有点——”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点舍不得你。”
席松还以为柏经霜像从前无数次异地恋那样,舍不得他一去好几天,于是笑嘻嘻地在柏经霜脸上亲了几口,又黏糊糊地说了两句哄他的话。
在席松的视角里,柏经霜被哄好了,于是他在柏经霜怀里睡着了。
后来,无数次,席松无数次想起那一天晚上,想起柏经霜那一句不舍得,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多说两句,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
如果他能多说两句,柏经霜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察觉到,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夜深了,怀中的席松呼吸均匀。
柏经霜抿了抿唇,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祝你一切顺利。
-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xxxx次航班,即将停止办理登机手续……”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多年,柏经霜从来都没有来过机场。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行李箱拖在地上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直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