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没有雨

第91章


    这场闹剧没有影响任何人——除了柏经霜。
    柏经霜又失眠了。倒不是因为担心席松的情感问题,而是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比他们现在分手还要严重百倍的问题。
    比起跟席松分开,柏经霜更加不能接受席松的演艺生涯因为他,受到一点影响。
    哪怕是一句话,都不可以。
    最近的种种心思因为夜晚里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又翻涌而上,柏经霜在睡觉之前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跟席松好好聊聊这个问题。
    第83章 (p)
    谈心这件事对于柏经霜来讲,实在是太难了。
    他没有席松那样的巧舌如簧,表达对他来讲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遑论一点一点地剖析自己,将内心深处那些最隐蔽的想法都讲给另一个听。
    哪怕这个人是席松,是他生命里唯一的爱人。
    不过好在席松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柏经霜能有充足的时间酝酿那一腔复杂的情感,能初步地自我剖析,让他想表达的内容和想达到的目的都像春日生出的嫩芽那样清晰可见。
    柏经霜不常做这样的事情,做起来显得格外困难。
    根据学生时期别人都在语文课上边听课边写作业而他只能听课或者写作业的经验来看,柏经霜认为自己的大脑大概是单核处理器。
    这就导致插曲先一步发生。
    一天下午,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穿着一身快要系不上扣子的西装走进咖啡店,坐下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加冰,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点了一杯冰美式。
    意式浓缩加冰和冰美式是纯净水量上面的区别,除此之外区别不大。
    今天周末,店里格外地忙,柏经霜和杜博韬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柏经霜原本心里就揣着事,一忙起来更是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单是杜博韬下的,柏经霜在背后的操作台马不停蹄地操作咖啡机,而后又钻出操作台给坐在店里的客人端上他们点的咖啡。
    谁料由于这两杯一前一后下单的咖啡相似度有些高,柏经霜一时疏忽,把两杯咖啡上错了。
    大学生盯着桌上玻璃杯里黑乎乎的浓缩咖啡,脸上透露出些许疑惑,想要叫住柏经霜:
    “诶你好——”
    “你们这店怎么回事?”
    大学生身旁的桌子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柏经霜顿住脚步,转过身,盯着大腹便便的西装男,不卑不亢:“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西装男看着桌子上的冰美式,怒目圆睁地盯着柏经霜:“我要的是这个吗?我要的是意式浓缩加冰,你们到底专不专业,这都能做错?!”
    柏经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把背后那个大学生的冰美式和西装男的意式浓缩上错了。
    他略微一皱眉,正要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弄混了,我再给您重新做一杯您看可以吗?”
    “重新做有用吗?我的时间很宝贵,耽误了我的时间,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这就是摆明了要刁难了。
    可是眼下的场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柏经霜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歉:“非常抱歉,耽误您时间了,麻烦您稍等一下,我再——”
    “什么服务水平,道歉能解决问题吗?!”
    砰——
    一杯咖啡带着玻璃杯,被狠狠地掼在柏经霜胸口。
    霎那间,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未融化的冰块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深色的液体顺着柏经霜的胸口一路流淌,浸透了他白色的t恤。
    柏经霜被惯性冲得往后一步,胸口被玻璃杯砸得发麻,呼吸不畅。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西装男的怒骂又在店里响了起来。
    “不会做就不要做,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顾客的吗?”
    说着,他上下扫视一言不发的柏经霜,赶在杜博韬前来之前,说出了一句让柏经霜很多年之后都还记得的话:
    “一个大男人留个长头发,同性恋还是娘炮?真他妈恶心。”
    说着,对方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扬长而去。
    只留下柏经霜一个人在原地,如坠冰窟。
    噤若寒蝉的店里很快蔓延开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杜博韬皱着眉满脸担忧,上前来一把揽过柏经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听他胡说八道,工作上气不顺跑到社会上撒野,快回家换个衣服,这我来解决。”
    柏经霜的脸色惨白如纸,不知道是被玻璃杯砸的,还是被最后那一句惊天动地的人格侮辱激的。他在原地站了好半天,迎上杜博韬几分愤怒几分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我去擦一下就好,今天人多,杜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概是柏经霜这个笑容太牵强,杜博韬眼里的愤怒全都变成了担忧,连拉带拽地给人推进了里间。
    坐在库房里,柏经霜几乎宕机的大脑才终于缓慢地动了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包湿纸巾,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木讷地盯着木地板缝隙里的灰尘,脑海之中一团乱麻。
    服务业偶尔遇到一两个撒泼打滚的神经病,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刚刚那个西装男大概就是工作上受了气不顺心,正好遇上柏经霜这个小失误,借机发作一番让心里的恶气出去。
    这种事不常有,但也绝对不少见,柏经霜这一两年没少遇到这样的事,这点委屈也不能左右他什么。
    只是西装男最后的人身攻击。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柏经霜早已经不在乎别人对他品头论足了,一句两句话,伤不到他什么。
    可是,他又想到了席松。
    他们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好像一个遍地鲜花的乌托邦,他和席松安安静静地待在乌托邦里,不受世事侵扰。可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乌托邦里,他们在鲜花的馥郁馨香里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荆棘丛生。
    稍有差池,遍体鳞伤。
    沾了咖啡液的t恤湿乎乎地贴在胸膛,柏经霜那一颗滚烫的心,就这样在彻骨的寒意里,熄灭大半。
    席松在这个小插曲发生的第三天回家了。
    这样的糟心事,柏经霜没告诉他。即使告诉席松,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已经够忙了。柏经霜想着。不能再让他因为这样的破事烦心了。
    柏经霜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在跟席松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的时候,准备说出来让席松听一听。
    电视随意地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席松没什么看的兴趣,只是缩在柏经霜怀里,玩他垂落下来的发丝。
    发丝在手指尖上缠绕几圈,又迅速松散开回到原位,来来回回,席松玩得乐此不疲。
    柏经霜揽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开口:
    “你们圈内,像咱们这样的,很多吗?”
    柏经霜说话声音一向不重,没什么情绪,以至于席松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言语里淡淡的沉重。席松眨了眨眼,思考片刻,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少,大家私底下什么样谁知道呢。”
    前两天关于绯闻的那场闹剧席松已经解决了,他自然注意到了同时出现的另一个爆料,于是随口说了一句:
    “前两天那不是还有个被出柜的吗,我觉得可能是运气不好或者有人故意的。”
    说到这里,席松还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还有我的事,我都不知道我又跟谁谈恋爱了。”
    席松不知道柏经霜看见那两条连着的弹窗时的心惊肉跳,柏经霜也没跟他说,只是在席松说没关系之后没再提这件事。
    此刻席松又提起那些啼笑皆非的绯闻,柏经霜的心忽而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那天看见帖子时的心惊,此刻又翻涌而上,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胸口沁出的青紫痕迹,都一同隐隐作痛起来。
    柏经霜低头看着席松毛茸茸的脑袋顶,佯装随意地问他:
    “要是我们也被发现了呢?”
    席松的手指头一顿,坐直了些,仿佛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他说:
    “应该不会被发现。”
    这个说法不准确,席松又补了一句:“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反正这是事实。”
    “再说了,还早着呢,说不定等我以后有能力了,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了,我自己就出柜了。”
    席松转过脸,在柏经霜脸上亲了一口,扬起笑容:“但是现在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得先把你藏起来。”
    “现在不能让你被发现,我保护不好你。”
    席松的话是事实,无可厚非,可是柏经霜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只觉得胸口那一片青紫更疼了。
    他不介意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可是他不愿意成为席松的弱点。
    他不愿意让席松时时刻刻都担心着他,不愿意让席松不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