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姐弟骨)

洽谈


    从国外到国内,往这片市场里硬塞进去一只脚,苏汶婧在这几年来第一次回香港的那个下午,冯雪坐在她对面,把咖啡杯搁在玻璃茶几上,用不疾不徐的语调给她打过预防针。
    国内的娱乐市场不是你在洛杉矶累计的点人脉名片就能撬开。冯雪手指点在合约上一条竞业限制条款的边缘,郑重的说,你在国外拍过几支广告,走过几场秀,登过几本杂志,拍过几个角色,在国内的资方面前,不起眼,也不重要。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从国外镀了层金回来,实际上手里没有任何本土资源的新人。你最大的优势——
    她停了一下,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珠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是你姓苏。
    苏汶婧当时靠在酒店落地窗边,窗外是洛杉矶中午十二点整条日落大道街景,她把手臂环在胸前,没有接话。
    姓苏,这两个字在香港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用眼神就能完成一次收购的老钱家族,苏家排得进前五,可她十九年来在这个姓氏底下拿到的东西,足够少。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回国以后最大的靠山,是那个她最不想靠的姓。
    而她接手的那天起,她注定实现不了她口中的那个梦想。
    恒岸娱乐面积很大,出资很高,落地中环。
    公司正式运转的头一个星期,苏汶婧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真的很忙。
    她在此之间也去接触过不少戏,但没人要用她,理由很可笑,都说国外来的脾气臭,她当时听了直接笑出了声。
    小禾很担心她,明明正儿八经的一个香港人,在这个行业怎么会扣上这顶帽子。
    而中间有没有人拦着,苏汶婧隐约觉得是有的。
    至于是谁,她没有时间去查。
    不过也是有人主动接触,只是苏汶婧料想不到。
    梵恃右,之前人在国内时,没见过几次,倒是一直上头条。
    财经版说他见解精准,出手克制。娱乐版拍到他出席慈善晚宴时全程未与任何女明星合影....
    以前他手握苏汶婧的秘密,只好对他恭敬一二,但现在,她想是不用了。
    小禾推门进来提醒,“梵总还在办公室等您。”
    去和他说,我现在没时间。
    小禾点点头,出了门。
    但不到一刻钟,人又进来,说:
    “梵总说故友好久不见,不见到是不会走的。”
    苏汶婧点点头,让她去忙。
    看来梵恃右不见到人不会走,她倒没有急着出去,文件整理,待办的意向书搁右手边,抽屉里那部私人手机被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来自伦敦的新消息。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去,然后起身,对着办公室门后那面穿衣镜把头发整了整。
    香港的夏天闷得人头皮发痒,她把长发卷了翘弧,发梢往外翻,露出耳垂上那对很小的银质耳钉,上身穿了件嫩粉色的薄衫,领口很浅,锁骨露一半,下身一条紧身牛仔裤。她在洛杉矶做模特时练出来的骨架和比例,穿这种最简单的搭配更具亲和力。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昂贵的雪茄味,高希霸,苏汶婧在美国闻过一次,在一个投资人的私人酒窖里,那种烟味是沉在空气最底下的,混着皮革和很淡的豆蔻香,此刻这个味道被室内的冷风搅散了,浓烈。
    梵恃右听到动静没有站起来。
    他靠在她那张深灰色皮沙发上,单人位,靠近落地窗,沙发很宽,他撩着腿,一只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大概是懒得起身找烟灰缸,右手翻着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苏汶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封面是她在洛杉矶刊登的一本周刊,流量最大的一次。
    真是不好意思啊,梵总。苏汶婧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解释为什么让他等了三个小时。
    梵恃右没有抬眼。
    他把手里的杂志又翻了一页。
    苏小姐。他终于抬头,视线从杂志上移过来,落在她的脸上,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摆脱了丑闻?
    苏汶婧动动唇,重复他口中的那两个字,丑闻。
    轻笑一下,看着他说:“梵总每次见我都这样没礼貌,怎么,就不怕我生气?”
    梵恃右把后背往沙发里靠,他穿的是深蓝色暗纹西装,面料在灯下反着极细的一层哑光,没有系领带,领口松垮,他把雪茄往茶几上摆着的烟灰缸弹了一下,烟灰终于断下来。
    那是我说错话了。
    苏汶婧偏了一下头,把这句话接住了,他退得比预想的快。
    当初握着她最不想公开的秘密,此刻她淡然的说出他的不礼貌,在话里给他打招呼“你已经威胁不到我了”。
    而梵恃右这种人说话从不会有语焉不详的时候,他说丑闻就一定是丑闻,他说说错话不一定真的觉得自己说错了。
    他是听懂她的话,明白对她已经构不成威胁。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吗。
    梵恃右往四周看了看,三宝殿?你这儿人影都看不见。
    苏汶婧扬起一边的眉毛,所以呢。
    梵恃右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提起来,算是终于摆出了谈正事的姿态。
    我今天来,家妹也想闯一闯娱乐圈。祖上无一人走过这行业,祖父不太放心,令我物色物色。这不,刚好想起你,就来了。
    他把目光往茶几上那本杂志的方向点了一下。
    苏汶婧故意表现惊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身前摊了一下。
    要让你失望了,我这刚从洛杉矶回来,来势汹汹,国内行业都没摸懂是个什么情况,哪敢乱签人。我手里能拿到的资源,不说能不能养活我全公司十几口人,更别提别人了。
    梵恃右显然也听出了绕着弯子的拒绝,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顿了一下,那你应该听说了,这公司的原本持股是我弟弟,苏汶侑。
    梵恃右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呢?现在不是你吗。
    她看着梵恃右,这个人明知故问。
    苏汶婧也不打算在绕,她不是那种能把一句话揉成三层含义绕来绕去的人,今天绕了一下以后去想会让她难受,她还是更爱把话说直白点。
    如果是他,他会把你拒绝得毫不客气。但今天是我,我也不会同意,不是资源和钱的事情。
    是因为恒岸,是他为我开的。”
    梵恃右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他听到感兴趣的话,目光灼灼的盯着你,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他就这么停了大概三秒,说:
    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一丝一毫被拒绝以后的尴尬,没有拼命再追加条款的迫切,苏汶婧见过的投资人多了,没有一个能在被当面拒绝以后还保持这种级别的松弛。
    苏汶婧也站起来。
    自便。
    她起身的动作比他慢了点,因为刚才起身拿杂志时碰倒了茶几上小禾留给她的那支没拆封的矿泉水,瓶身在玻璃桌面上滚了半圈,她伸手按住它,就这么不到两秒的耽搁,梵恃右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握着门把,侧回半张脸来看她,身体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把下巴往左偏了足够让她看清他表情的角度,光线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衬得很暗,但那道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恒岸不是你的,我今天不会来。
    苏汶婧嗯?了一声。
    Happy  breakup  to  you。
    苏汶婧站在原地,门在梵恃右身后自动合上了。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里刚按住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莫名其妙。她决定从今天起,离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远一点,从撞见她和苏汶侑的事情那一天,他提筹码换她秘密的那一天,她就觉得莫名其妙了,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小禾在门外敲了两下。
    姐,人走了。
    我知道。
    小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从茶水间换的一杯热柠檬水,她把柠檬水搁在她办公桌上,嘴里已经开始例行播报。
    但苏汶婧没怎么听进去。
    小禾察觉到了她的静默,她在汇报了两个行程之后停下来,把柠檬水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怎么了。
    没什么。苏汶婧收回心神,走过去坐在办公椅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了小禾一眼。
    你刚才说下午还有什么事。
    小禾脸上的表情变了,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通话记录,把屏幕翻过来给苏汶婧看。
    连夫人,她想见你一面。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了,前几次我替你挡了,说你在开会。今天打到公司座机上来的,王姐接的,王姐说她语气不太好。
    苏汶婧把柠檬水放在桌上,手指没有从杯身上抽走,食指和拇指捏着杯壁,感受那层凉滋滋的温度从陶瓷传导到指尖再慢慢从指尖往掌心走。
    连玉结要见她,用不着想。
    “找理由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