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gl 纯百)

5


    这般过了几日,第二波排查完的考生也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真正有瓜葛牵连的。这个时候负责审讯的都知曹莹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谁传的话?梁茵?呵,有意思。”曹都知为这场大案连熬了好几个夜了,本能地因着节外生枝烦躁,却也知梁茵才是这个案子的关窍,而梁茵从来都连着陛下。她转了转念头,对左右骂道,“该审还是得审,还不把人提出来!那小屋也是能久待的么?”
    “是!是!”
    魏宁这才重见了光亮。
    审是曹莹亲自审的,她长年做这行,一看便知道这是个清白人,象征着用用刑吓一下便可放了。但下头人为难地附耳说道那边的意思是先放着。
    那便放着吧。这小女郎看着年少,脾气却不小,关了几日黑屋令她有些虚弱和憔悴,但引经据典骂起人来中气仍是足得很。曹莹冷笑,还没有人敢在诏狱里充硬骨头——多硬也能给凿弯。
    曹莹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不伤筋动骨的刑罚又不是没有,叫个小女郎骂住,她的脸面要不要了?
    她仍是含笑,恍若不曾听见魏宁的辱骂,慢条斯理地挽起窄袖来,就好像在自家书房预备写一幅字画一副画那样。而另一边已有狱卒备好了东西,将魏宁牢牢扣住。魏宁挣不开动不得,眼睁睁看着曹莹步步走近,下一句话还没骂出口,就叫曹莹按着头给压进了水里。
    水是干净的一盆水,若是涓涓细流入了口那自是润泽心田,可若是口鼻都溺在水中,叫所有的气息都被水阻隔那便是无边的痛苦了。
    闭气闭不上一会儿魏宁便支持不住了,水流涌进了口鼻,极致的痛苦叫她挣扎起来,喉间嗬嗬作响,耳中嗡鸣,心肺有如火焚。可手脚都被牢牢扣住,头颅之上似有千钧巨力,任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意识仿佛一点一滴地在消散。
    就在即将崩溃的前夕,曹莹捞了她出来。气息重新涌进心肺,给了她片刻的喘息,心肺重新运作起来,灵魂回归肉体,痛苦也跟着回归,她几近支撑不住身体,挂在狱卒铁钳般的手上疯狂地咳。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用满是愤怒的一双眼眸盯牢曹莹,她的咒骂已无力说出口,只能瞪圆了一双眼睛。
    不待她再多歇息,曹莹冷酷无情的手再一次按在她头上,水再一次淹没她,猝不及防之间她赶不及深吸一口气,比上一次更快地濒临绝境。
    曹莹是刑讯的老手了,知道怎么叫人难受又不伤筋动骨。一回两回,像玩弄蝼蚁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魏宁从傲骨铮铮到瘫软无力。
    魏宁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呢,她从不知道水进了口鼻会是那般的痛苦,心肺仿佛都要被撕裂,越是大口的呼吸,呛进口鼻的水就更多,疼痛好像占据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躯壳里反复冲撞,将她的头脑将她的五脏六腑挤压得稀烂。不过几个来回,她学会了收敛起锋芒。
    “早知道怎么回话,哪至于受苦?”曹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的声音仍是轻快的,混着浅浅的笑意。
    魏宁笑不出来,她的眼眸赤红,泪与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呛进喉管的水已尽数吐出,但痛苦的咳仍止不住,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得吐出来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味道,眼前的光聚不到一起。
    她识时务地选择退避三舍,曹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反正她清清白白,没什么不能讲的。
    如曹莹所想,这是个被牵涉进来的倒霉鬼,要不是梁茵插了一手,挨上一遍刑早便放出去了。曹莹随手将她的案结了,人却还扣着,给她换了间大些的牢房关着。
    这一间的墙似乎没有那么厚,她总能听见外头刑讯之下谁人的哭嚎,那般凄厉那般哀切,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耳边,叫她被寒意浸染。
    她蜷起双腿,抱紧了自己。气门里好似还有水,难受得很,窒息的感觉仍缠绕着她。她是恐惧的,谁会不怕死呢。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又要忏悔些什么呢?在濒临溺亡的那一刻,充斥着她的身躯的是无穷无尽的不甘。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而这恨又该向谁?向着曹莹?可曹莹也不过是尽她的职责本分不是么?
    她迷茫地看向狱中四壁,恨意若是有形,该是从她心中射出,却无的可放,撞上空空荡荡的囚室,尽数打回到她自己身上,凭空戳出血洞来。
    没有人再来提审她,她好像被遗忘了。一日复一日,她的肉体已经恢复过来,不再能感觉到那时的痛苦,可灵魂却好似仍在水中沉浮,她总是听见水声,总是感到自己的意识忽远忽近,也有时候水光之间还有曹莹的影子。她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知时日不知身处何方。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惊醒,挣扎着从混沌里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她挣扎着起身,扶着墙走动起来,慢慢活动僵硬的身体,她从那一日开始重新记录时间,数着窗外的日月变换,在墙上刻下印记。她在囚室里来回走动,边走边回忆念过的书,一篇一篇地背诵,让迟钝的头脑也转动起来。
    这一科已没了指望,她有些遗憾,但又给自己鼓劲,错过今年,还有三年之后呢,她还年轻。
    只可惜,给出去的承诺落了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梁蕴之来,想起那一日河边柳枝下的约定,想起那一日灶房里的那一碗汤饼,也想起那荒唐的一夜。她在漫长的孤寂和彻骨的寒意里反反复复描摹自己心中的身影,把她放在最柔软的心口深处,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温暖和勇气。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等我。
    她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总有些时候所思所想不受自己控制,她知道科举舞弊是大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牢狱。她一边宽慰自己陛下圣明必不会冤枉了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怀疑,她是不是成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一员。
    她在这混乱的思绪里过了一日又一日,有些时候她在饥寒交迫里醒来,有那么片刻不知道自己是谁,魂魄仿佛离了体,冷漠地看着这幅空洞的躯壳。
    绝望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好像要吞没她了,她呆坐着看透过铁窗照进来的一方月光,只觉得她或许再也触不到她的明月。
    而在牢狱外头,天地已经翻覆了。不过半月,案子已经查到该查的人头上,陛下单子上的人没有一个逃过。在陛下的授意下,梁茵这把刀走到了明处。
    她难得地穿上了皇城司都知的袍服,挎着刀带着武卒一家一户地抄家抓人,簪缨世家之门也如寻常百姓一样轻易地叫穷凶极恶的武卒破开,权宦眷属在刀锋面前也是一般无二地委顿在地哀嚎痛哭。
    梁茵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她抱着刀,站在门外,等着手下武卒们抄家清点,这些琐事自不需她亲自动手,她只是等。将宋向俭带走的时候,他对着梁茵破口大骂,所有人都听见了他骂梁茵罗织罪名诬陷朝廷重臣,骂她是奸佞小人,骂她祸乱朝纲不得好死。梁茵充耳不闻,提起手中的刀拿刀鞘砸到宋向俭脸上,砸得他吐出两颗混着血的牙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梁茵手下的武卒都愣住了。那是三品的大员,虽说枉了法,但陛下还未下判决,梁茵竟然也敢动手?
    宋向俭颤抖地伸手指着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梁茵冷笑,朗声道:“罗织?泄题的不是你宋侍中么?难道是我?”
    “我不曾……”宋向俭的话还没说完,便有识眼色的武卒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如淬了毒扎到梁茵身上,直到被押走。
    那一幕不止皇城司的武卒看见了,宋家的仆从也看见,远远观望着的市井闲人也看见了。
    梁茵目送宋向俭远去,回过身来冰冷的目光从人群之中扫过,竟叫人群齐齐后退散去。
    又半月,人证物证俱在,宋向俭有口难辩求告无门,在刑罚之下供认不讳。陛下的判决下得飞快,抄家斩首,家人流徙。曾经高高在上多次封驳圣旨的门下省侍中,头颅砸落到地上,血色晕染开来,又牵连十数名官吏,或斩或绞,午门外的血一层迭上一层,叫人心惊胆寒。
    门下省没了主官,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违抗圣命。从形同虚设的门下省过的第一批诏书,是梁茵的擢升。
    从皇城司都知到都虞侯,从都虞侯到都指挥副使,从都指挥副使到都指挥使。连着三道旨意出了中枢,一日之间三次擢升,朝野哗然。
    皇城司的品级不高,主官皇城司都指挥使也不过是正五品。但谁人都知道皇城司就是皇帝的鹰犬。皇帝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侍中的血还没有干,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置喙。满朝的寂静里,梁茵成了众矢之的。市井百姓所知有限,或许要为梁茵的刚正不阿叫好,赞她涤清朝堂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的风气,可朝中文武可不是这么认为的,梁茵的刀今天能架在宋向俭的脖子上,来日如何就不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呢?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上该干什么样的事,都是有条理的,梁茵不过是小小的武卒,出身卑贱,不过是仗了陛下的势才有这权柄,她配么?她怎么敢的?
    鹰犬,豺狼,佞臣,奸贼。没有人敢在人前说这样的话,可关起门来,窃窃之声不绝。
    梁茵,梁茵。
    不敢向上的愤怒涌向了梁茵。
    在朝臣眼中,宋向俭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他到底有没有泄露考题也不再重要了,这件事已经随着他的死翻了篇。可梁茵是新的一页,是叫满朝臣工本能地排斥抗拒的一页。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梁茵之恶名一夜之间传遍京师,她是夜叉是罗刹是禽兽是豺狼,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鬼。再没人敢为她叫好了,好似曾经的夸赞从不存在。
    梁茵知道。但她无所畏惧。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什么样的路。不过是一些不敢说出口的声音,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换上新的官服,进宫谢恩。
    陛下笑着迎她,亲手扶她起来,像少时一样拍拍她的肩背,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出来的时候她去见了母亲。
    她母亲难得地心情好,看着她着了绯袍的模样柔了面容。母亲对她自来严苛,少有这般柔和的时候,叫梁茵都有些不自在。
    她不自觉地垂下眼睑,不与母亲对视,低眉垂目地走到母亲身边为母亲揉捏肩颈,乖巧地听母亲说话。
    “一晃眼你也这么大了,也是长成了栋梁之才。我也算是对你父亲有了交代。”母亲叹道。
    “全赖母亲爱护。”梁茵轻声应道。她出生的那年天灾频频,民不聊生,京郊的地界竟也常有人冻饿而死,她的父亲在那一年的寒冬里死在了进山打猎的路上,只为了赚些银钱给妻女换些滋养之物。
    母亲伸出手拍了拍她按在肩头的手背。梁茵的手自来是凉的,母亲的手却很暖。母亲摸到了冰凉的触感,牵过她的手,用自己两只手笼住,把温暖传递给她,关切地问道:“有在好好吃药么?怎么还是这么凉?”
    母亲难得的亲近却叫梁茵觉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她小心地抽出手来,低声应道:“天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什么大事。”
    “太医怎么说?吃点补药?陛下给了我北地进贡的老参,你拿些去吧?”母亲叹气。
    “我什么年纪就吃上参了?真的无事,母亲留着吧。”梁茵说的是实话,她常年习武,身体健壮,没什么毛病,自然也不爱吃什么补药。她手脚冰凉是十六岁的冬日为救陛下落水留下的小毛病,那之后好药养了几年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冬日里手脚暖不起来罢了,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母亲并不强求她,换了话头:“陛下与我夸你了,说这回的事办得漂亮,她早便留好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位置给你,她很高兴。”
    “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不敢当陛下夸赞。”梁茵恭谨地回道。
    “你呀,懂事便好。”母亲欣慰。她是皇帝的乳母,得了皇帝的亲近和礼遇,为她管着内宫大小事务,现今梁茵又管着皇城司,这样的信重和荣宠再无旁人了。但这信赖是她们母女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换来的,皇帝能给,也就随时能收回去。她在皇帝身边,没有一日不这般警醒自己,也同样地年复一年地敲打梁茵。
    “对了,你知道了么?”母亲想起了什么,笑起来,眉眼温柔极了。
    “什么?”梁茵一愣。
    母亲看她一眼,声音里的喜意藏都藏不住:“陛下有孕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这消息不在梁茵意料之内,惊得她一愣。
    “前两日诊出来,约莫有两月左右,消息我压住了,月份还小,少些人知道稳妥些。”
    “陛下知道了么?”
    “说的什么话,陛下当然知道。这是陛下头一个子嗣,她没有经历过,多少还是害怕的,再当心都不为过的。你在外朝也多上点心,莫叫那些琐事烦扰陛下。”
    “是,儿明白。”
    原来是这样。
    走出内宫的时候,梁茵终于理顺了陛下近日的动作。
    陛下六岁登基,十六岁亲政。无父无母,国事全赖太皇太后操持,十八岁时太皇太后薨逝后,朝堂之中又满是骄横老臣。那几年她想尽了办法扶持帝党,一点一点把老臣拔出去,收回自己的权柄。直到皇权真正独尊了,她才能放心地孕育子嗣。
    可孕期总是有疲弱的时候,大权再次旁落又该如何,因此她瞧谁都疑心,每一个反对她忤逆她的人都叫她感到如芒在背。宋向俭不过是其中最为位高的一个罢了。
    看罢,死了一个宋向俭,门下省不就形同虚设了么?
    梁茵走出皇宫,在春风里吐出含在咽喉里的冬日寒气。
    四月已经快要过完了,科举舞弊案也已落定,主犯授首,从犯流徙,清白的考生在四月里重考,口口赞颂陛下圣明烛照。
    陛下自然圣明,她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有成算,这就是无上至尊。
    看见她走出来,随侍上前迎她。
    她问向她们:“那人还在狱中?”
    “是。”
    “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