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

第2章


    “底下有窨井盖。”佳佳死死攥住她的手,面无表情忍耐女儿的嘶吼,
    “松开!”
    她生妍妍的那一天是大年初五,只有一个麻醉医生,开到八指才推着叮当乱晃的铁车进来,“还打吗?你已经开到八指了,很快就不疼了。”
    “哎呦她一直叫!”小护士一看有人进来,立即皱着眉大声抱怨,“都跟她说别动别叫!”
    “别叫,听医生的话,打了无痛很快就不疼了。”
    顾俊戴着滑稽的蓝色帽子,低声安抚,表情之平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医生。
    什么都没好。
    在女人们理直气壮地娇弱,理直气壮地高呼“我们凭什么不能享受最好的”的年代,连生产都变得轻松而愉悦,优雅美丽的母亲们在生育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并和孩子保持着优良且有边界感的亲子关系,
    和她一起经历了幼年,少年,青年的女人们都走进了职场,走进了婚姻,大家似乎自然而然就都懂得了如何爱自己,如何为自己筹谋,
    除了她。
    懵懵懂懂地工作,懵懵懂懂地结婚,怀孕,生,像旧社会妇女一样忍着十二级疼痛硬挤出来一个既听不懂人话,也无法和人共情的讨厌鬼。
    女人凭什么一定要爱孩子呢?
    “老人带大的孩子,没耐心是肯定的,但没事儿,我们妍妍就要有性格,脾气大!”
    佳佳的母亲每每说起外孙女的性格问题,都是眉眼舒展,神气活现,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只有自豪,即便顾俊在妍妍上幼儿园的第一个礼拜就被老师请过去三次。
    没事,佳佳平静地想,一个讨人嫌的孩子,放弃起来简单得多。
    就连名字起得也很随意,妍,顾俊问她为什么要给女儿起名妍,
    “漂亮就行了啊,”佳佳那会儿已经孕六个月,挺着肚子躺在沙发里,盖一条毯子,抱个ipad,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零食包装纸,还有螺蛳粉的桶,
    “你前妻那么漂亮,你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么?不会不知道漂亮对女人的意义吧?妍是漂亮的意思,这是我对她最真诚的祝福,但要是儿子的话……”
    佳佳把最后一点薯片倒进嘴里,“随便你给他起什么名字,以这世界爱男的程度,你就是叫他狗剩他也会幸福快乐一生的。”
    “行啊,随便你。”顾俊了然地点点头,一边解衬衣扣子一边往卧室走,脚步声拖沓又疲惫。
    他总是很疲惫,也没有笑容,佳佳看见他总会下意识地胃疼。
    对年长者的戒备,和课间休息时兴高采烈冲下楼梯却碰到教导处主任一样的效果,第一次见他也是在一个让她紧张得胃疼的场景里。
    那是一年一度的行长视察工作,
    “小朋友,你告诉我,徐汇支行第四季度末的贷款指标是多少?”
    大行长慈祥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大行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灰白,佳佳的脑子也一片灰白,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抽着疼的胃上,张着嘴,突然觉得行服西装勒得慌,好像腰上的肉都被勒出来,一圈圈的,无处遁形。
    “六,个,亿。”
    站在行长身后,穿藏青色行政夹克的人背着手,面无表情看着佳佳,嘴一张一合,用口型说出正确答案,头发一丝不苟捋在脑后,四十岁不到,有法令纹,眉眼低沉,绝望而疲惫地不耐。
    没人想留在这比公厕大不了多少的银行小网点里,耳边一刻不停都是嗡嗡嗡的人声,鼻子里除了汗臭就是烟味,但更多的是老人味,时不时能听到一两句用上海话问候祖宗十八代的咒骂。
    但没办法,行报记者还在摄影,视察工作犹如微服私访,要站在基层员工身边。
    大行长两手交叠,胸前的红围巾格外鲜艳,在镜头前体面和善地笑着点头,并在拍摄结束后以最快速度带着一行人离开,连员工休息区都没有进去看一眼。
    后来那个藏青色夹克的男人又来过一次,
    佳佳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连接大堂和员工休息区的幽暗走廊里,没有门卡进不去,一回头看见佳佳,直接说了普通话:“我找你们网点行长,来开开门。”
    佳佳给他开门,他没说谢谢,一踏进去就开口跟正在休息区吃午饭的行长传达“圣旨”。
    再后来他又来了一次,佳佳给他开门,和他一起走进去,她是进来喝水的,发觉他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吓了一跳,胃也跟着抽搐,握紧手里的水杯,
    “行长去拜访客户,等一下就回来了。”
    “我不找你们行长,我找你。”
    他的眼睛很黑,漆黑,头发也黑,还穿着一件黑色行政夹克,黑西裤,黑皮鞋,别的她什么都记不住,
    因为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也因为他五官端正得像公益宣传海报上,车站广告牌上,或小学语文课本上的爸爸,和同样让人记不住脸的标志女人与标志孩子出演标志的一家三口,出现在各个产品的广告里,但永远没人会在看到海苔广告时指着他的脸说:“诶?这不是那个厨卫广告里的爸爸嘛!”
    犹如大众车的“vw”车标,她每次看到都困乏得想打哈欠。
    她记住他的不是脸,是“爸爸”。
    皮包里的手机震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佳佳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号码重复出现,她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上海的也好,外地的也好,统统不接,但这一个号码她每一次都鬼使神差地接起,对面却没有声息,
    今天她还是接了,“喂你好。”
    对面依旧不说话,只是这次她听到了吸气的声音,欲言又止,之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又挂断了。
    第2章 涮羊肉
    “迈克,迈克?”
    佳佳坐在沙发上,低头招呼在远处探头探脑的泰迪狗,它很老了,在她母亲家活了十二年,靠吃剩饭、喝涮锅水长大,和所有贫穷却肥胖的人一样,它也胖得离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吐着舌头喘一阵子,沙发都跳不上去,褪色打结的毛发完全盖住浑浊的眼睛,像盖了块拖布,正怯生生地对她摇着只剩半截的尾巴。
    “你叫它干什么?”顾俊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两手搭在膝盖上,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衣的领子。
    他瞥一眼那只叫迈克的老狗,再瞥一眼在厨房忙活的佳佳的父母,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浑身上下只有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佳佳旁若无人,拍手的节奏不停,腕间的guccimarmon手串叮铃铃地响,肩上散落的湿发一绺一绺的,但好歹是被空调烘干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发潮。
    迈克像孤老的游魂一样勾着头小跑过来,坚硬畸形的指甲抠在被梅雨天气泡得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发出钝刀般的擦擦声。
    它跑到沙发边,笨拙地立起来,前爪搭在佳佳穿着牛仔裤的膝盖上,她摸一摸它的头,犹豫一下,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可下一秒就被熏得受不了,把它放回地上。
    迈克茫然无措地抬头望着她,又很快把头低下。
    “跟你说过了,动物身上很臭的。”顾俊漠然地打量着地上哀怨呜咽的老狗,两个沙发很近,他穿灰色棉拖鞋的脚快要碰到狗的屁股,但也没有把腿收回去的意思。
    佳佳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撸一撸迈克的头,想起考上大学那一天,她和父亲跑遍了花鸟鱼市场,拿着母亲“恩准”的一千块钱,最终从狗贩子那儿买回来还只有两个月大的迈克,
    “爸爸没本事,但很快会有钱的,到时候给你买一只好狗,牧羊犬。”父亲咧开嘴笑,露出乱坟岗一样东倒西歪的大黄牙,
    但其实他的门牙早就磕掉了,是他年轻时喝酒喝大了,深更半夜骑自行车回家,车轮轧过一个没封的窨井盖,连车带人来了个倒栽葱,等他晕晕乎乎从地上捂着一嘴血爬起来的时候,门牙早已不翼而飞,
    后来他补的烤瓷牙很白,是母亲在佳佳上小学时花了大价钱带他去爱康齿科补的。
    可如今这洁白的假牙和其他参差不齐的烂牙一样,沾着陈年的烟渍,散发着成分复杂的恶臭。
    “不用了,”佳佳走在父亲身后回家,夕阳把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狗在她怀里呜咽了一会儿就开始舔她的表带了,“泰迪很好,我就要泰迪。”
    “唔,”父亲背对着她,腋窝的汗把恤洇出两大团深色,褪色的沙滩鞋黏得啪嗒啪嗒,散发着让周围人都难以忽视的汗臭味,
    “那别跟你妈说买小狗还剩二百。”
    他转过来,讨好地笑,一张肌肉松弛的脸笑得像用松紧带抽紧了似的皱起来,
    “我有一组双色球号,昨天晚上梦到的,肯定能中奖呢!”
    佳佳不再说话,她看着小狗清澈的眼睛,里面有她的倒影,那一刻它只有她,她也只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