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武是原婉然自个儿的主意,前些天她向两个丈夫提起:“就算不为防备赵玦再来找麻烦,学点拳脚,强身也好。”
韩一和赵野都夸她主意好。
原婉然又道:“如果有不大费力就能拉开的弓,我也想学学箭,远远见到歹人,就能将他放倒。”
赵野说:“倘若我们兄弟不在,你又遇上歹人,能逃就逃,逃不了再动武。”
韩一点头:“阿野说的对,逃跑是上上策。女子体魄一般不及男子,两者硬碰硬,纵使女子长年锻练,依然可能吃亏。不过学武终归没坏处,多一分功夫,多一分胜算。”
赵野接着道:“万一避不过,歹人近身欺负你,你就使出‘撩阴掌’。”他抬手将拳头狠狠一握,再狠狠一扭,“死命捏挤他卵蛋,命根子也……”
原婉然皱起小脸:“我不要碰脏东西!”说完啊了一声,郑重澄清,“别人脏,你们兄弟不脏。”
赵野笑盈盈领受妻子“褒奖”,不忘劝道:“性命要紧,你就忍一忍,捏歹人一捏,扭他一扭。事后,我和大哥自会找他算帐。”
原婉然那里也转过念头:危急时分管什么歹人脏不脏,保命第一。
“嗯。”她向赵野点头,软软答应一声。
赵野对着他娇娇柔柔的小婉婉那是怎么看怎么爱,扑向她蹭头蹭脸,把人发髻蹭毛了,便回卧房取梳篦,要伺候媳妇重理云鬓。
韩一则道:“迎击贼人,不动手,动脚也行——你抬起膝盖顶他下阴,重重地顶,教他痛到动弹不得,你再逃跑。若将贼人打轻了,只怕他立刻就能追赶上来,到时恼羞成怒,下手没轻重就糟了。”
他略沉吟,续道:“我所学功夫都因应男子体魄而创,未必适合女子。这几天我捋一捋学过的拳法,选出方便女子施展的招式教你。”
到了今日,原婉然换上窄身衣装,在家中院子先随韩一活动筋骨,暖暖身子。
而后韩一道:“婉婉,今日我先教你几手近身相搏招式,以后你练拳先练这几招,练得轻车熟路,日后遇上危险,自然而然便能使出。”
“好。”
韩一续道:“人身除了下阴,还有其他要害可以下手,比如眼睛、鼻子、喉咙和心窝。婉婉,你作作样子,攻击我眼睛。”
“攻击眼睛啊?”原婉然将双手举到韩一面前,蜷曲十指,作势抓掐,“这样吗?”
在韩一眼中,原婉然这手势形同小猫举爪,可爱极了。他一腔柔情涌动,眼眸微弯,忍不住要笑。
“以手挠人,退敌效力不大。”到底教拳是正事,他拉过原婉然双手捧住自己面庞,引领她将姆指覆上自己眼皮,“用挖的。”
原婉然吃了一惊,不觉略缩手指:“挖眼睛?”
“对,”韩一斩钉截铁道,“别留情,使劲挖,挖得越快越深越好。”
“呃,这……”原婉然很是踌躇。
她讨厌打打杀杀,但既然学武防身,便下了把歹人打到鼻青脸重,甚至不省人事的决心,可是挖人眼睛兴许害人致残,这又是另一回事。她对此始料未及,不免生出怯意。
韩一将她的手定定安在自己眼上,温声道:“你素来豆腐心,不过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你对歹人手软,他却不会。为了确保你能全身而退,必须尽量废了他。”
原婉然思量韩一言之有理,心头犹豫稍减,点了点头。
接下来韩一教导她如何攻击歹人其它要害,若遭歹人擒抱,又该如何挣脱反击。
两人反覆演练一阵子,街上传来叫门声:“韩官人,小可是聚元号伙计,送货来了。”
韩一出声答应,原婉然在旁问道:“相公,你讧了什么货?”
“我订了弓箭,让店家今日送来。”韩一前往大门领货,回来时,左手提两只厚布袋,右手将两只木匣夹在腋下,掌中还握了一只小盒子。
那厚布袋原婉然是认得的,是盛弓用的弓衣,却不解她学箭只需一把弓,为何韩一手上两袭弓衣。
难道他订了两把弓?
暑月炎热,家里在廊下设几案椅子乘凉吃茶,原婉然走向韩一,接过木匣与小盒,回头搁在几上。
韩一将弓衣放在椅上,道:“小盒里有扳指,供你射箭时护手,匣中是箭。”
原婉然打开小盒子,里头扳指以岫玉做成。岫玉色泽淡绿,质地清透,看着讨喜,而且价格一向低廉,正合她心意。
接下来她打开两匣箭矢,一看奇道:“相公,这两匣箭不同长短,长箭有羽毛尾巴,短箭没有。”
韩一道:“有箭羽的是弓箭用的。”
“那另一种是给什么用的?”
韩一从一袭弓衣里取出物事:“给弩弓用的。”
原婉然瞥了他手中弩弓一眼,道:“相公,这不是一般的大弩。”
她见过的大弩,只是弩弓和弩臂一个横向,一个纵向交错,形似扁平的「丁」字。韩一手中的弩弓多出一只匣子,那匣子扁平狭长,竖得高高的,从弩弓中央前端延伸至大半弩臂,由上至下包夹弩弓,将它内嵌。
再有那匣子外缘或线条平直,或似波纹起伏,或为弧线,从侧面将它连同弩弓、弩臂看作一体时,活像一条木制大鱼把弩弓衔在口中。
韩一道:“这叫连弩,弩上匣子是箭匣,统共可以放进十枝箭矢,连续发箭。”
“啊,那么厉害。”原婉然赞叹,接过连弩玩赏一会儿,想起一事,“相公,我初学箭术,既学弓又学弩,只怕贪多嚼不烂。”
“先选一种练,或者按照你最初心意,专练弓。只是我想你试试连弩。”
原婉然不假思索道:“相公,用连弩对我必定有什么不小的好处,你才让我试试。”
韩一又笑了,为着原婉然体察了他的用心。
“因为你喜欢刺绣。”他回道。
“这……”原婉然愣了一下,“连弩和刺绣有什么相干?”
“我给你挑的软弓无须费太大力气,不过射箭为求准头,少不了练习,你的手也就难免变粗。”
原婉然恍然大悟:“手粗伤绣线。”
“不错,肌肤粗糙,在捻线劈丝弄得绣线起毛断裂还是轻的,万一刮伤绣活,前功尽弃,你就得重头来过。如此一来,你又难过,重做绣活也得多费眼力。”
原婉然这几年做绣活精益求精,每样绣件都耗时甚久,单单想像心血付诸东流便要心疼。
她看向手中连弩:“它不伤手?”
韩一指了指弩弓,它在箭匣后头、弩臂之上有一条杆子:“这叫拐子,拉动拐子便能射出箭矢,无须拉弓,比起弓箭省事不少。”
原婉然摸摸拐子,又双手捧定弩弓上下托举几下,道:“这连弩约莫四五斤重,半大孩子也能轻易拿起。”
“不错,纵使手无缚鸡之力也用得了这种连弩。战时偶尔缺人手,必须派妇女少年上城头帮忙防守,就从军中领这种连弩,以备迎击敌军。”
“这连弩真实用,又轻巧,又能连发十支箭。”原婉然甫说完,心生疑问,“相公,往昔在翠水村,我见过李大郎打猎用弩。不过他用的是一般弩弓,从没见他用过连弩。难道因为连弩好用,价格太贵,老百姓用不起?”
“连弩确实比较贵,聚元坊的连弩一把卖350文钱,一般弩弓180文。”
“连弩贵了170文。”原婉然在心中划拉算盘,拿170文买米,够他们夫妻仨吃上一个月有余。
韩一深知原婉然节俭,无须察颜观色,问道:“婉婉心疼?”
“嗯,心疼。”原婉然老实承认,接着道,“不过,相公,你既然花这笔钱,这笔钱必定值得花。”
她话里全心全意信任,韩一忍不住又微笑。
他解释:“连弩机关精巧,索价自然高。至于李大郎一个猎户打猎,用一般弩弓而不用连弩,为的是那等弩弓可射至二十五丈,人兽中箭,创伤之深深过弓箭。若是军中用弩,一箭距离是民间弩弓的数倍。相比之下,连弩逊色许多,最远射出十丈,只伤及皮肉。”
“相公,既然连弩威力不大,纵使能连射十箭,也难吓退歹人吧?”
“这个无妨,连弩的威力可以用药力补足。”
“药力?”
“在箭矢涂毒药。”
原婉然摆弄弩弓的手一滞,韩一续道:“这法子在军中行之有年,以附子、天雄、闹羊花等剧毒熬成药膏涂在箭头上,中箭者见血封喉。”
原婉然变了颜色,明知对歹人手下留情等同坑害自己,然而此刻她安全无虞,不曾被凌逼到你死我亡的地步,因此设想取人性命的光景,更多是心惊胆颤。
转念她以为韩一性情体贴,晓得她不乐于开杀戒,必定会设法避免教她为难。
果然韩一道:“你别怕,我们家不用毒箭。你心慈手软,将来遇上歹人,兴许顾忌人命关天,放不开手脚发箭,以致错失制敌先机。为此我请托京营医官将毒药方子改成蒙汗药,不取人性命,只教人昏迷不醒,你放心发箭便是。”
原婉然痴痴凝注韩一,眸中水光闪动。
她学箭术只图防身,不图精通,韩一已自根据她的喜好和性情仔细考量取舍,从身子到心境面面照应到。
韩一那儿大抵思量方才言语教她不自在,有意引逗她分神,便挪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弩弓比划放箭姿势。
“一般弩弓有望山①,助人瞄准目标,连弩不同,它上方的箭匣占去望山的原本地方,因此发箭时……”
原婉然耳里听得丈夫说话,眼里望出去,是他俊朗深刻的侧脸,因为两人挨得近,能见到他剃净胡须的下巴隐隐泛青。
而他健硕的身躯稳稳抵住她后背,巍然屹立;精壮的手臂环绕她身前,如同山岳环抱,将她护在臂弯中。
刹那原婉然心血来潮,人往旁一歪,假作倾倒。
她一动,韩一立时收紧手臂,将她安安稳稳托在怀里。
原婉然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同时无比安祥踏实。
韩一总能承托住她,在翠水村雷雨中,在赌场伙计寻衅时,更在赵玦手下重重包围内、紧追不舍间,他永远坚实可靠。
韩一初时只当原婉然身子不适而立不稳,特地留神打量,及至看出她一时淘气,和自己闹着玩,便纵容一笑。
“可是觉得学箭无趣?”他问。
原婉然笑眉笑眼,轻轻摇头。
韩一又问:“是不是乏了?我们歇一会儿好了。”
原婉然依旧不答话,情到缱绻难舍处,她想也不想,掂起脚尖扬起脸,往韩一嘴上啄了一下。
=====作者留言分隔线=====
①写这章找防身术资料,发现以前有些观念并不正确周全,比如将钥匙夹在指间当成指虎一般的武器使用,原来可能两败俱伤,伤到歹徒,也伤到自己骨头
②cxc的评论我晚点回,先补眠